等翌日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她一个人躺在榻上,盖着松软的薄被,修为降低后,她的身体又很不争气地感觉到冷意。想到自己本来就应该又怕冷又怕热,夏天贪凉冬天保暖,一颗心又松弛下来。
简单梳洗后,林曦雾离开小屋,正好看见陈秋与顾无琢在不远处。
林曦雾知道自己起晚,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她紧赶慢赶上前,朝陈秋行礼,自然地站到顾无琢身边。
“林道友放心,药已制好。”陈秋笑眯眯地朝林曦雾道,又看向顾无琢,“不过切记,我耗尽平生所学,也不过只有这一份,再多的,我制不出来。”
陈秋:“依照约定,还请顾道友带我离开此地。”
顾无琢道:“这是自然。”
他将陈秋的元神封在玉佩中,随身携带。
起身,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她的笑容明亮灿烂,唇瓣水润,正眨巴眼睛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唇角,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红了半边脸。
林曦雾:“顾无琢,我们……”
她一时也找不准自己的定位。
表白、以及这段时间,她不断地想亲到顾无琢的原因,就是为了昨天渡化邪气之事。按道理来说,事情都做成了,为了让分别时不要太过悲伤,是不是拉开点距离比较好。
但万一她疏远得太刻意,被顾无琢发现端倪,细问起来该如何是好?
顾无琢:“走吧。”
林曦雾:“好……哎?”
总觉得不太对劲。
在顾无琢的视角,他们昨天的关系应该更近一步才对,为何会这样冷漠疏离?
顾无琢收起小屋,示意林曦雾跟上,朝秘境的出入口走去。一路上仍保护得很小心,却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直到将玉佩交还万剑宗,一直到坐上云舟穿过城镇,他都没有再说过话。
林曦雾浑身发毛,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舟之上,她在甲板的方桌上与顾无琢相对而坐。青年一如既往地布置甜点,坐着为她添茶。
法器遮掩身形,飞得很低,低到能看到繁华热闹的街市,听到街边戏台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顾无琢,你服药了吗?”林曦雾试图找话题。
他点点头,唇角弯起一抹笑:“吃了。”
林曦雾:“……”
好奇怪,从她醒来开始,他们之间的氛围就变得特别古怪。
她继续没话找话,趴在船舷上探头探脑:“哎呀,那两名伶人唱得真不错,是黄梅戏吧?”
顾无琢:“唱的是牛郎织女。”
林曦雾难得遇上好话题,当即打开话匣子,想重新回到先前的相处模式:“我听说过这个故事,七夕相会就是由这个故事传来的。”
内心腹诽:不就是个烂俗人渣和老黄牛串通一气,强行玷污无辜的仙女,最后达成男人眼中的完美大结局的故事嘛。
她呸。
顾无琢垂眸一笑,目光下落,复又收回。
他的脸上仍带着笑,仿佛张精致的假面。眸光从人来人往的长街上收回,落在少女的笑颜上。
“阿雾,你的家在哪里。”顾无琢问道。
林曦雾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她慌忙住口,心跳加快,急急忙忙地思索该如何回答。
林曦雾:“那个……”
“你先前说过,你要回家,修为于你而言并不重要。”
青年散着长发,金质玉相的眉眼一片温柔。他端坐于木椅上,眸光安静且平和:“你还说过,完成任务后,你就会回家。”
在听到少女小声道歉后,那份长久盘旋的不安突然凝为实体,那些被他强行忽视的矛盾点,一瞬间全数被揭开。
顾无琢从来没有细细思索过,也从来没敢想过,当初林曦雾魂魄离体,究竟去了哪儿。
“你从没有和我说过,你的家在哪儿。”他安安静静地阐述,“若是结为道侣,必然要拜见双方长辈。我的父母已死,乾元门便是安身之所,阿雾呢?”
面前的女郎小脸清白,紧握手中的瓷杯,一句话说不出口。
顾无琢:“他们,在这里吗?”
在这个世界吗?
林曦雾人傻了。
不知道她哪里表现出异样,但顾无琢现在的态度,分明是知道了什么。
【系统,我……】
系统:【宿主,你昨晚说了句梦话,说‘顾无琢,对不起’。】
就,就这?
她可以有其他的事对不起他,她现在就能编出一箩筐。
系统:【宿主,由于判明检测对象的脑海中有了第二世界的概念,主系统撤去限制,你可以和他说明穿书之事。但此世的背景,以及天道地脉等情况,仍然需要保密。】
狡辩终止。
林曦雾被顾无琢盯着,只觉头皮发麻,她扯起一个笑容:“你、知道了啊。”
“的确,我是另一个世界来的。我身上带着任务,第一次是追求洛雲尘,促进他和越轻轻的爱情,第二次因为特殊原因,需要杀你。”
“我下不了手,因此转变任务。”她走到近前,观察青年的神色,“至于现在的任务,我因为限制不能开口……”
他问:“完成任务后,你会回家吗?”
林曦雾思索,如何尽可能委婉地解释这件事。思来想去,没有双全法,只能点头。
云舟下,黄梅戏仍咿咿呀呀地唱着,唱到织女被王母抓走,与丈夫与子女骨肉分别的桥段。
云舟上,二人间陷入长久静默。
林曦雾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感觉到,她和顾无琢完蛋了。
还好已经渡化识海中的邪气,他就算再难过,也不至于因她而死。
“回家之后,几时再回来?”
“……”
“要在那边,待多久?”
“……”
“多久都行,我可以等。”
“……”
“阿雾。”她听见顾无琢喊她,“你说过,你喜欢我。”
“还是在骗我吗?”
“不是。”林曦雾答得很快,“我的那句话出自真心,我确确实实喜欢着你。”
日光暖融融地照下,落在青年身上。他的面上血色褪尽,恍若尊精巧绝伦的白玉石像,谁人过来砸一下,便会碎成粉末。
林曦雾从椅子上起身,急急忙忙走向他,想再说些什么。
还没走到近前,她听他再度开口:“既然要回家,那为何要救我。”
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注定要失去她,他就该任乾坤针将心脏捣成肉泥。
她分明已渡化邪气,眼前人与邪修沾不到半分关系。可林曦雾偏偏觉得,如今的顾无琢,才算是发狂的魔头。
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尽力维持的最后一份平静。
“因为我喜欢你。”她答道。
顾无琢闭上眼,抬手拖住额头。
他习惯性地做出这个动作,长指抵在眉骨处,才发现灵台并未因崩坏而疼痛。
邪气褪尽,灵台大有愈合的趋势,可他却喘不上气。不止是眼眶发胀,连左胸口跳动的心脏,也像是被切作碎片,散作齑粉。
还有什么可问的?
原来人心是真的会痛,痛到窒息,喘不过气。
“那我,怎么办?”他唇瓣动了动,发出细若蚊蚋的疑问,“阿雾,你说过要与我在一起。”
林曦雾移开目光:“对不起。”
他似是怔住,而后惨笑一声。双目白花花一片,耳畔传来嗡鸣,顾无琢用力握住扶手,不让自己摔在地上。
“顾无琢……”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喊着他的名字。
“顾无琢,你听我说。”他现在的状态应当差到极致,才会让林曦雾慌成这样。
顾无琢偏偏头,努力稳住心神,怀着渺小的希望,想听林曦雾说什么。
“顾无琢,爱情没有那么重要的……”她的尾音发哽,“你看,你是少掌门,实力强劲,有那么多追随者,就算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
一句话,将本就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狠狠摔进谷底。
“你是这么想的?”
“是、是啊。”
顾无琢说不出话,时间似是被拉长,他的五感被封闭在黝黑囚笼中,断开与外界的联系。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在笑。
还能问些什么?一切都被彻底挑明。
他所爱的,所眷恋的,不过是场虚无缥缈的幻梦罢了。
阿雾,你怎知在我的生命中,你不是我的全部?
“阿雾,你是因为来自异世,知道我的事,最初我对你动手时,才半点儿不记恨我吗?”他边笑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