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丝掠过她脸颊,绕过轻衣剑,落在她斑驳的血衣上。这一刻,穆轻衣像是要万世与此界为敌。她笑得越来越凄凉。
到最后,她问:“那为什么我是呢?”
“为什么我是这个空心的傀儡?”
为什么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元清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最后他看到她拔剑似乎想自刎时瞳孔骤缩,但穆轻衣的视线却远远穿过人群,看到那里站着的周渡。
他好似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怔在那,一袭白衣,抬头看穆轻衣时,甚至不认识她。
可他还是想了想,语调温雅地说:“道友,斯人已逝,万望莫再感怀。”
穆轻衣的眼尾一瞬间变得鲜红,可是她的表情依然没动一下。她只是这样注视着他,然后轻声,嘶哑地说:
“可我是人。”
“是人就该有难过的权利,我没有吗?”
周渡愣在那。
穆轻衣继续问:“师兄,我没有吗?”
周渡沉默很久:“我不认识你。”
穆轻衣闭上眼。“是啊,你不认识我。”她摇了摇头,像是反复地确认后,继续说:“我不该让你认识我的。”
她就这样离开,经过周渡的时候忽然说:“对不起。”
“对不起师兄,”她盯着他,“我答应过你会照顾好宗门,我好像做不到了。”
“这位道友,”周渡顿了顿,还是说,“我不记得我曾要求你做任何事。”
“对,”穆轻衣边转开视线边说,“是我记错了。”她全都记错了。
第61章 她已经不在乎了
裘刀他们在寸寸皲裂的光晕里,御剑施法去追穆轻衣。
可是靠近了才发现那竟然并非碎掉的光晕,而是碎了一地的灵力。
她的灵力几乎化为齑粉,和仙尊的灵力生死相融,好似从来都不曾分开过。
“穆轻衣,你要做什么?!”
“师姐!”
他们根本不知道穆轻衣准备干什么,只是觉得四肢僵硬,心也麻木得可怕,那是一种五感都被堵住,宣泄不出的恐怖绝望。
谁都不知道某一日灵力崩泄,他们会面临什么,可是裘刀居然有些庆幸,他们如今有事可做,不至于留下来面对这破碎局面。
他脑海里飞速地闪过仙尊死了,接着又迅速压下这想法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飞速地闪过师兄如今都把穆轻衣忘了,又把这想法压下......
凌空御剑狂风作响。
他们在曾经最惫懒,修为不足的穆轻衣身后,看她轻易便可翻越名山大川,连她的衣角都追不上。
可是见她化作一道光回到宗门事务,裘刀又想起他曾经想到的那句:穆轻衣,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一个人。
山门飘起罕见的鹅毛大雪。雪阵只是采四处风水雪景,使雪不停,而这样顷刻便大作的风雪,只可能是山门自然形成。
石阶都铺了一层深色的雪,他们踩着石阶一路飞奔往上,路过积雪的松柏,看到还在练剑的师弟师妹,讲学峰里传来读书的声音。
少宗主峰洞府大开。
众人不知为何心生畏怯,下意识停驻。剑履压雪的脆响中,是周渡先伸手撩开帘子,然后风吹动几颗雪粒进去。
把雪映照的白光也吹进去了。
俞袅回过身来。
洞府里面,穆轻衣靠在白衣仙尊身边,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
白衣仙尊的身体只捏了一半。
眉眼还带着些僵硬,只是垂眸轻轻地给她梳头发。
他身边,还有萧起,寒烬,周渡。
还有俞袅。
柳叁远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遍体生寒,望着那个俞袅师姐,只觉得她从未如此陌生。
可她只是隔着斗笠,沉默地注视着他。还有他身旁的裘刀,万起。
裘刀的心脏开始发麻,也许清心咒根本就不起作用,也许所有的一切冷静不过是自欺欺人,他连说话的唇舌都在发麻:“师兄根本不是她复活的第一个人。”
“连师兄都不是。”
裘刀眼睫颤了一下,竟然感觉到有什么滴下来,砸在雪上,坑很深但是转瞬间就被掩埋:“第一个人。”
“是你。”
“对吗?师姐。”
俞袅的话很少,她也没有回答这话。
但是元清回答了。他站在众人身后,缓慢且早有预料般地说:“在天命阵中的时候,俞袅请穆轻衣结束自己的痛苦。”
众人瞳孔骤缩。
元清说:“她那个时候还刚刚知道自己神女的使命,可已经预感到自己会遭遇什么,可惜那时的穆轻衣并不知道。”
白妍已经鼻酸到哽咽:“所以根本没有换命,没有抢夺神女命格一说,当时的师姐杀了俞袅师姐,成全了她,但是自己却被死锁在不死的命途里!”
因为,她成全了以死灭道的神女。
俞袅不认可无情神女的使命。她不认可自己将要背负的命运。她还没有承担,就已经感到痛苦。
那时候的穆轻衣是她唯一的朋友,是唯一可以不受天道摆布成全她的人。
所以俞袅递给她那剑:“神女不能自戕。所以请你杀了我。”
所以穆轻衣颤抖地握着剑,在神女还没成年的时候,就杀了她。
穆轻衣。她毁了天道整盘棋。
俞袅好似能听明白他们说什么,声音清渺地接话:“后来她终于后悔了。她不觉得自己是被所谓友情绑架,稀里胡涂成为了天道最憎恨的对象,反而觉得,杀了我很内疚。”
柳叁远四肢麻木地走到俞袅身边。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样的师姐是假的,他不敢相信他爱慕的那个人原来在几岁时就已经化为枯骨。现在这个俞袅淡漠,寡言,是因为已经是穆轻衣捏出来代替师姐的傀儡。
可是事实在前由不得他不信。
“所以。”柳叁远的声音沙哑迟缓:“她创造了你。”
俞袅:“从来就没有换命一说,每任神女都只能生死相继。当然。也是因为我死了,所以天道才勃然大怒,让她再也不可能以死摆脱。”
柳叁远再也忍不住,哽咽:“这么多年,你怎么忍得住,你怎么能......”
他咬牙半晌,也没有说出后半句。但后半句也根本就没有意义,俞袅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死去。
她死时,可能也不知道穆轻衣只是帮她自戕,就要背负这么深重的厄运,然而穆轻衣却以数年,十数年来怀念她。
她让俞袅做万象门的少宗主,让她可以自由练剑,也让她四处游历,让她做遍神女不可以做的事。
自己却被困在宗门之中日复一日。
柳叁远终于明白为什么师姐对于穆轻衣的事如此上心,却又如此淡漠。师姐好似很关注宗门的一切,却又吝啬于待在宗门之中。
柳叁远声音沙哑:“我不相信,你只是个傀儡。”
俞袅只是沉默。最后说:“你当然也可以这么以为。”
裘刀却用力闭眼:“在穆轻衣心中,她放了你自由,且她本来就不来自这个世界,知道你死去,恐怕会觉得你已经在另一个地方重新生活,所以你的出现只安慰了她,并没有勾起她的心魔。”
“直到她为了无情道,杀了师兄。”
“她看着寒烬自刎而死,剿灭萧起,疏远应荇止和仙尊,依然于事无补。”
俞袅只是往外看一眼。
他们还在洞府外,风雪落了他们满肩,让他们眉眼也好似透过重重风雪落在俞袅穆轻衣这一边。
而俞袅只是说:“或许是吧。或许她发现,即使她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成为天道认可的神女,拯救苍生,她如此隐忍,最后依然要靠仙尊,净化戾气。”
俞袅的声音很像玉,有一种温凉的淡漠:“她根本不可能因为压抑感情而被天道认可,所谓神女,只是一个骗局。”
“它如果爱此界苍生,就不会因为自己剧本被打乱而大发雷霆,随意牵连穆家人命。它如果爱此界苍生,就不会用无情杀道考验自己的代行之人,搅得此界乌烟瘴气。”
“它如果爱此界苍生,至少该看到,它选定的人,是有多痛苦。”
裘刀声音在颤抖:“然而,给穆轻衣净化妖族戾气能力的,却是仙尊。”
是的。
俞袅不再说了。
天道并不眷顾穆轻衣。它甚至厌恶她。所以,它阻挠她的每一次突破,伤害她在意的每一个人。它用实际发生的每件事让她知道她帮助俞袅自戕的行为有多么错误。
俞袅看着雪很久,然后问:“你们听说过药人诅吗?药人如果出现在仙家福地之上,躯体就会被天雷焚毁,净化他的罪孽。”
裘刀闭眼。
他当然听说过,寒烬的躯体就是如此被焚毁的。
俞袅却说:“然而此界却还有另一种传说,叫仙人诅。他们说天道如果想要磨砺一个人的意志,淬炼她的行为,必然要她受遍世上苦楚,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白妍喃喃:“师姐被这个谎言骗了。”
她以为只要她经受住天道的考验,只要她尽可能地保住其他人,天道就会承认它是错误的。它会让其他人不再无辜死去。
她以为只要她潜心修她的道,她可以不负俞袅的嘱托,可以接受她杀了俞袅后不得不背负的神女命运。
但是。
俞袅:“或许这条路太难了。”
“不是!”
万起几乎疯了:“是这条路根本就是错误的!凭什么道可以随便决定他人的生死!凭什么神女死了穆轻衣就不能死!凭什么她身上背着那么多人的命,她却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