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风脸色难看。王崎伸手拦住他，道：“不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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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之中，梅歌牧在一瞬间捏爆了自己面前的试管。

　　“这不可能！”他咆哮：“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在他的感知当中，那些修士突然陷入了莫大的危机——与之伴随的还有机遇。四十九道当中某一条赋予他的权能让他“看”到了那边。修士们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灵犀素语言……灵犀素语言……

　　他当然知道灵犀素语言。艾轻兰、辰风和王崎专门说过这个概念。而在这里，一切“知识”、“信息”都会因为先天道德大道、先天太初大道与先天智慧大道而被他所察觉。他当然知道什么是灵犀素语言。

　　在惊诧于今法修见识广博的同时，他也生出了“出去之后一定要找个大型兽群种研究研究”的想法。

　　可偏偏在这个时刻，他根本就不能理解灵犀素语言。而且就算他懂——灵犀素语言是依靠底物和酶的反应而被人感知的。他怎么从一具肉身过去？

　　他只能“看着”修士们与“心想事成”交流。

　　“这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这绝对不可能的！”梅歌牧的脸色异常难看。

　　戒指中的谪仙问道：“很少见你这么失态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想事成……”梅歌牧咬牙切齿：“为了弄清楚心想事成区域的真正机制，‘洪天大君’在这里死去了三个转劫之身——不是重新转劫，而是仙魂被污染，被打落本质。而从那三个转劫之身的残响当中，我才得到了这里的秘密——而且，还是托自我混乱，人格重塑的福，我才没有死在那里。”

　　“然后呢？”戒指当中的无名谪仙不明所以。

　　“你知道我最初是怎么利用这个东西吗？”梅歌牧叹息：“绑来凡人，然后用神瘟咒法扭曲他们的心智，利用那些家伙心中的负面意念创造东西，同时一点点的摸索‘心想事成’的能力范围……”

　　他咬了咬拇指：“可我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招呢？”

　　戒指中的无名谪仙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

　　“他是故意的……天人啊，他一定是故意的。”梅歌牧神色极不自然：“虽然创造出一个神智非常危险，但是……”

　　“关于探寻‘机制’这件事，有什么比‘直接问本人’更加简单的？”

　　无名谪仙呵呵一笑：“毕竟……十分之一？”

　　仿佛是为了印证梅歌牧的说法，远方，王崎发问了。

　　“心想老哥？你还有没有之前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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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崎制止住艾轻兰的发问。项琪冲了过来，惊呼：“卧槽！卧槽！你们……你是干了什么？为什么你能够妄想出一个‘自我意识’？”

　　“实际上产生自我意识的基础也不复杂啊。”王崎摊摊手：“既然剑斗兽和狱火机都有可能来自……这位心想老哥，那就说明他又构筑生灵的可能。而脑结构，不是特别难。拓扑学上等价于大脑的结构就更加简单了——你说是不是？心想老哥？”

　　【没错，太简单了。哦，哦，哦，天哪，我都想象不出自己能够做什么！】

　　“能够做什么？”王崎询问：“比如？”

　　【塑造生灵？天，好简单！构筑复杂的东西……啊啊，已经有一个了。咦？咦？它已经和外面的某物结成了一体，所以不能被随意修改了？真是不爽啊。】

　　充满了情绪化的灵犀素异常的刺鼻。王崎晃了晃脑袋，却依旧勉强自己嗅着这空气。

　　他不大相信这位“心想老哥”的神志没有问题。别的不说，虽然心想事成的区域里面，强大的普通灵力将异种力量挤出了一部分，但是依旧有大量异种灵力弥漫在这周围。换言之，“心想老哥”本身就一直在受到那些鬼东西的侵蚀。在这种前提下，“心想老哥”没问题才是有鬼了。

　　但是，他并不怕“心想老哥”神志不清。就算是精神病人，仔细闻他说的话，也能闻出许多关键信息。真正可怕的是，“心想老哥”根本就是某种不可交流的邪神。那样的话，他反而没有任何办法了。

　　所以，他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心想老哥？你还有没有之前的记忆？”

　　【记忆……哦，哦，哦哦，严格意义上，我应该没有所谓的‘记忆’才对。】

　　困惑的“情绪”让鼻端灵犀素的味道变得有些捉摸不定，很像是一堆大豆堆在一起散发出的味道。

　　“喂喂，老哥你不能这么耍我们啊。”王崎摊手：“你刚才可是还说，你之前有一个名字的，对吧？”

　　【记忆……记忆，记忆是什么？按照你们的定义，“记忆”应该是对自身过去经历的保持、再现和认知，但是我才刚刚诞生啊——刚刚，就在刚才。我没有记忆，因为那些全都不是我的“经历”啊。】

　　王崎快速问道：“也就是说，心想事成本身是对过去的事件有记录，而那些记录，并不是与你的记忆！”

　　【是的。嘿！我说你的，挺聪明的嘛！】

　　项琪嘀咕：“那不是一样吗？”

　　【不不不，并不一样。区分“我”和“他者”，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我有一说。可以满有理由地讲，你们并不是实际存在的实体，你们不像过去一向设想的那样，是由你们自己的一批批越来越复杂的零件逐级顺序组合而成的。你们被其他生命分享着，租用着，占据着。在你们细胞的内部，驱动着细胞、通过氧化方式提供生命的力量，以供你们以活跃的姿态去迎接每一个朗朗白天的，是线粒体。而严格地说，它们不是属于你们的。原来它们是单独的小生命，是当年移居到你们身上的殖民者——原核生灵的后裔。你们的中心粒、你们的基体、很可能还有另外许许多多工作在你们人族细胞之内的默默无闻的小东西，它们各有自己的特殊血脉根，都像蚁丘中的蚜虫一样，是外来的，也是不可缺少的。你们当然也可以认为，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你们，但是，对于那些小小的东西来说呢？它们是否是在驰骋于本能的道路的同时，聆听着你的聆听，感觉着你的感觉？】

　　项琪从未想象过，“气味”居然可以表述这么复杂的信息。

　　【所以，“人族个体”这个概念真的存在吗？你们真的不是一个由更小生灵组成的系统吗？你们到底是怎么存在的？什么使得你们成为了“个体”？或许正是“我”与“非我”的思考，让我脱离了蒙昧的状态？】

　　项琪咂舌：“这家伙，真博学啊……”

　　艾轻兰则面色微变：“难道说，我们的知识……你全部都具备？”

　　【很难说……实际上，哦，怎么说呢，我确实……不，说“你们的记忆”实在是太奇怪了。因为这也是“我的”记忆啊。】

第三百八十章 自我意识【三】

　　【很难说……实际上，哦，怎么说呢，我确实……不，说“你们的记忆”实在是太奇怪了。因为这也是“我的”记忆啊。】

　　在众多修士耳中，这句话就仿佛蕴含了一个冰冻类法术的全部威能一般，一股寒意直接从心底透出，甚至将他们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人族最为自傲的，就是他们天生的灵慧。而在这里的这一群人，更是将这一天赋发扬到极致的人群。这也是他们面对强敌也能平静以对的原因——无论对方再如何强大，他们自信，只要找齐“胜利的条件”，他们就一定可以胜利。

　　但是，当对手具备的智慧甚至强于他们的时候……不，倒不如说，对手的智慧本身就是他们智慧的总和呢？

　　那简直不可想象啊！

　　王崎点点头：“不过这样的话，不是很奇怪吗？你不认为过去的记录是记忆，却将我们的记忆视作‘记忆’。”

　　【实际上，我反而很奇怪呢。你们究竟是如何将自己视作一个个体的……依靠的是什么？你们的皮肤吗？你们角质层包裹的那一大团生灵源质，就是一个个体？可是，如果将你们的角质层剥掉，或者在你们皮下塞进另一个生灵，那么那个生灵就能够成为你们个体的一部分了吗？】

　　王崎摇头：“显然不行……”

　　【那么，决定你们作为一个个体的，是相同的血脉编码吗？啊，可若是这样的话，法术就可以塑造血脉编码和你们完全一致的个体。而且，据我所知，你们人族偶尔也会出现同时拥有两种血脉编码的个体吧？也就是所谓的‘嵌合体’。】

　　辰风正色道：“我们之所以认为一个人族个体是一个个体，那是因为这个个体的每一个部分离开了人族的肉身之后就不能单独成活，它们只能是‘部分’。”

　　【哦，休戚与共？哦！哦哦！但是在法术的作用之下，任何一个脏器在摘出身体之后也可以单独成活甚至化妖吧？就比如在这个远古遗迹之上，或者宇宙中其他的天然具有极端灵气环境的地方。甚至说，这种不同细胞的统合现象，并不独独发生在你们这种高级的动物身上。蜜蜂同时过着几种生活：既是动物，又是动物的组织、细胞或细胞器。它们寻觅食物的过程还是自然的随机，但是群体之间的交流却充满了智慧……只有当你观看聚在蜂巢边的、黑压压、黄澄澄的数万蜜蜂的密集群体时，你才看见那整个活物。这时，你看到它思考、筹划、谋算。这是智慧，是某种活的算器，那些飞来飞去的小东西就是它的心智……哦，哦哦！】

　　艾轻兰皱眉：“你是说……兽群种？你是以我们为个体而出现的兽群种生灵？”

　　【不，很遗憾呀，绝对不是。那样的话，你们之间的个性就会消融，而‘我’的思想就会成为你们心中共同的、至高无上的指令——可惜并不是。实际上，我认为‘兽群种’这种称呼都是某个存在为了方便而发明出来的。还有所谓的‘天妒种’，都是为了方便而设置的，不严谨的概念！】

　　【既然我提到了蚂蚁，那就得提到‘白蚁’。白蚁的“智慧”，就好像真的取决于这个群体的数量，你们可以说，它们是不同个体构成的唯一共体，是兽群种。但是，这种小小虫子，它们消化都是依靠寄宿在自己肠道内的菌群的啊。没有那些菌群，它们就无法消化——那么，那些菌群，也应该算进“兽群”的部分吗？至于“天妒种”，那就更奇怪了。它们真的有“自我”这种东西吗？哦，大概它们自己认为自己有吧，但是从你们的角度来说呢？它们真的有所谓的“知性”吗？】

　　【个体和群体的差异，就是这样的渺小，这样的不堪一击呀！你们……哦，你们，你们是我的源头啊。因为你们的知识与想象，所以我才存在。可以说，正是你们的记忆塑造了我的‘个性’。因此，我才说你们的记忆就是我的记忆。我在这里无处不在，我能够进入你们，我在必要的时候能够知晓你们……哦，你们怎么能不是我的部分？】

　　朱佳梅有些磕磕绊绊：“那……那……心想大哥……你是不是不会杀我们呀？”

　　王崎，苏君宇脸色齐齐一变，暗道“不好”。

　　这里虽然多出了一个“意志”，但是，基础规则可没有改变！

　　你害怕什么事情发生，什么事情就一定会发生。

　　这个时候，味道当中混入了一丝困惑。

　　另外，还有“玩味”的意思。

　　【为什么？】

　　朱佳梅刚刚松了口气，但味道之中后续的信息也传入众人的脑海。

　　【我并没有保留你们性命的必要呀！】

　　朱佳梅楞了大约有一秒钟，然后尖叫一声，眼泪直接出来了。实际上，对于近半的修士来说，这位“心想老哥”一直都是知无不言的心态，而且和大家非常谈得来，所以大家都对他怀有一丝好感。

　　他们没有料到，这个家伙本质上还是黑的。

　　王崎盯着辰风，辰风也面色惨白的转了过来，也和王崎对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见过，和人数无关，只要一个人有这种倾向，这个地方的现实就会发生扭曲……”王崎都不可避免的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沉重的重量压了下来。

　　项琪惶急：“你们在想什么？”

　　辰风深吸一口气，道：“我宁可这家伙是铁石心肠的……因为在这样一个不正常环境下，一个具备感性但又与人族具有截然不同的生命形式的家伙，真的具备和人族一致的观念吗？”

　　他清楚，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必须说出去。不然任由同伴想象力发酵，那时再说什么都不一定有用了！

　　但是，这并没有对众人的情绪起到帮助。很快，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个事实。

　　——心想老哥，恐怕一开始就是个疯的！

　　王崎嘴角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这不对吧心想老哥……既然你的来源是我们，那么我们死了，你不也一样会消失吗？”

　　空气略微流动。然后众人惊悚的发现，石质的墙壁开始蠕动，一根触手伸了出来，点了点朱阁宏。

　　【这个家伙出去之后也没有变回原样啊。】

　　朱阁宏脸色一沉，显然不愿意被指出这种事。

　　而王崎眉头紧锁：“也就是说……只要在这里发生的物质变化，在离开的时候没有改变，那出去之后就再不会改变了？同理，我们若是造成了这里的改变，而之后我们又离开了，那么……我们造成的改变，也就会在这里固定下来？除非你被外力消灭？”

　　【是啊。】

　　“那我们呢？你刚才说，在‘必要的时候’，你能够直接阅读我们的记忆，这种情况下我们的记忆都可以视作你的记忆——‘必要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必要的时候就是必要的时候呢。】

　　“那么你为什么要回答我们的问题呢？”

　　【和你们聊天真的很开心。真的真的很开心。】

　　王崎举起双手，对着不知道本体在什么地方的“心想老哥”轻轻挥动，然后道：“老哥，咱们商量个事成不——你看啊，你在这里一定很寂寞对不对。你也知道，这地方很难有人过来的，啊。所以呢，留着我们的小命，老哥你就可以一直开心下去了，对不对？是不是这个理？啊？所以说啊，我们……”

　　【是啊，很开心呢。但是你们需要死啊！】

　　“为什么？”王崎终于有一丝气急败坏的味道了：“留着我们更开心吧？还是说，你必须受到某个创造者的节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午时已到死吧死吧死吧！】

　　轰鸣声。大地在震颤。苏君宇往后方扔了一个火把，然后，惊悚的一幕发生了。地面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毫无征兆的弹出了材质不明的细长锥子。那些锥子弹出的范围由远及近。火把在半空中就被无数长锥刺得粉碎，爆散之前引发了耀目的火光。

　　辰风叹息：“所以我才宁可他铁石心肠……”

　　“逃！”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乎所有人都跑了起来。锥子弹出的声音如影随形，似就死死衔在身后。锥子带起的阴风，让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