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兄长的目光，不准道人收回视线，笑道：“你们现在都是这样开会的么？想不到，图灵先生的青铜仙娥竟有这样了不得的变化……”

　　“师弟。”破理真人重重叹息：“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

　　不准道人摇头：“嗯，不清楚。你也知道，往日我虽偶尔去妖族遗迹踏青，但基本没什么研究。你们突然跟我说始新妖族、更新妖族还有龙族突然要回归，我也没什么概念。甚至说……”他顿了一下，笑道：“我都不知道你们已经调高了‘逍遥’称号的标准。现在的我可是标准的涅槃修士啊！”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破理用力摇头。

　　“自然，对我来说，没有被处决就已经算是天大幸事，现在看来，我甚至还有机会回到仙盟，哪怕是以囚徒的身份，终归是比过去好。”不准道人微笑：“我反倒要问，有什么不好？”

　　“神瘟咒法这种白痴玩意……”破理挠了挠头发：“没法跟你解释啊！你这种掉队多少年的老古董！怎么可能懂……那种！冯落衣那家伙搞出来的麻烦！”

　　原本，所有被判定为“死亡”的天才顺利生还，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情。甚至说，神州欢庆三天都不过分。

　　但在之后的询问当中，仙盟却知晓了两个极为可怕的情报。

　　第一，梅歌牧会使用神瘟咒法。

　　第二，所有人“进入游戏”之前，都是昏迷状态。

　　由于两地时间流速有差异，又没有参照物，所以竟没人知道，那一段“昏迷”究竟经过了多久。

　　而对于一个善于使用神瘟咒法的人来说……几天的时间，彻底改写一个人呢的意识，问题不大。

　　“月寒兄？我倒是能想象。”不准道人笑了笑，道：“但是，再坏还能怎么样呢？那些那些年轻人已经出来了，你们总不可能反将他们杀了！”

　　“但是我们偏偏就没办法简单地将他们放回去！见鬼！”破理真人道：“你以为我不想我的弟子能够回到门派吗？但是……”

　　“如果害怕他们被篡改了意识，就不托付他们重要法器、不委以重任便是了。做一个纯粹的研究型人才，反而更适合那些年轻人。”不准道人道：“再者，他们有的是时间证明自己。”

　　破理重重坐下：“时间时间……哈，为什么这些烂事要一起出现？见鬼，现在仙盟上下一团混乱，这件事更是牵扯各方，一个处理不好便会留下无穷麻烦！啊！仙盟的蠢货实在是太多了！”

　　梅歌牧所引爆的仙盟归化妖族问题、信任危机以及内部矛盾，以及由之而生的与妖族文明的外交问题，也才过去一个月。

　　如果不是时机敏感，恐怕仙盟高层也不至于感觉这么棘手。

　　不准道人微微点头：“这些弯弯绕的事情，我本就不怎么懂。被魔皇坑过一次之后，也没明白过来。只不过，说实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是么？”

　　“若是按我说的，那些家伙哪会有什么问题呢？若是按照仙人本性，此时此刻那梅歌牧就已经通过仙路离开了。”破理摇头“没办法，如今的仙盟已经不是你脑子里那些个什么门派联合了。你怕是懂不了。”

　　说到这里，他又瞪了师弟一眼：“若不是你搅合进去，事情又哪里需要弄得这么复杂？你还是想想自己的处境吧？”

　　之后的半日，不容道人似乎又参与了许多场争执，讨论了许多事情。

　　但最终，他还是笑出声来。

　　不准道人抬起头：“怎么了？好消息？”

　　“和你没干系。”不容道人哼了一声，然后补充道：“但算是好结果了。”

第二章 屁大点事与自证

　　破理真人缓步穿过了一段狭长的银色同道，进入了“隔离区”。

　　是的，“隔离区”。那些从地下世界生还的仙盟子弟，再怎么样也不能以“罪犯”的身份被囚禁。实际上，他们滞留在这里的“理由”，就是“隔离观察”与“康复”。

　　正是因为并非“监禁”，所以他们每个人的相对自由。只要不离开隔离区，活动范围还是很大。并且每一个人的房间都相对密封，保留隐私。

　　而这里的灵力也绝对纯净，乃是直接从真空无量海之中抽取的无属性虚空灵气，对于那些法力被污染的幸存者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恢复环境了。而来自天灵岭天生峰的医者也提供全程的服务。

　　当然，那些被隔离的天才们也知道，实际上，总有阳神阁宗师在暗中观察他们，对他们的一举一动进行分析与甄别。

　　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神瘟咒法实在是太过麻烦了。

　　破理真人一路向隔离区最深的地方前进。路小茜正好迎面走来。见到自己授业恩师，她行了一礼，道：“老师。”

　　破理真人停了下来，表情有些烦躁：“怎么样，在这里呆得……还好？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路小茜轻轻摇头：“弟子也非是少不经事的人，自然知晓事情的轻重。”她明显还有其他的事情想要说，但是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破理真人挥挥手：“痛快点。”

　　“关于王崎道友……”路小茜深吸一口气：“敢问老师，王崎道友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路小茜话一出口，就连不远处的另外两人也将视线移了过来。

　　破理真人用手指按了按鼻梁：“嗯，有点麻烦，但还……算是解决了。”

　　路小茜点点头，轻轻叹息：“老师，虽然有些话我们已经写在报告中了，但是……我想跟您说一遍，这里，我们所有的‘生还者’，都愿以自身担保，王道友绝对没有问题。”

　　“无需你们这群小孩子担保什么……”破理真人摆手：“一边去吧，我现在要去看看那个小子了。”

　　路小茜侧着身子让开路。破理真人继续大步向前。而路小茜又补充道：“还有朱阁宏师兄——他的心灵也定然是‘人’！绝非怪物！”

　　破理真人烦躁的挥挥手：“一件事还没完呢……得，我回头去催一催，一并解决好了。”

　　不容道人继续深入，很快就路过了一个用法阵完全封闭的区域。

　　手术区，专为天灵岭集茵谷真传艾轻兰而设的区域。

　　在最后一战中，艾轻兰舍命一击，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肉身几乎都被作为本命法宝的豌豆藤给抽夺了。天灵岭正在试图用法术手段将豌豆藤分离，不过效果不佳。如果情况严重的话，仙盟就不得不为艾轻兰重新炼制一具肉身了。

　　这并非是普通的伤势，而是生命形态、生命本质发生的变化。艾轻兰之前强悍的恢复力，现在反而成了病灶。

　　破理真人在路过手术区之后，站到了两个最深处的隔离间前。

　　和其他的隔离间不一样，这两个隔离间的门都无法自由开启。并且，隔离间墙壁都是用“灭灵顽铁”一类灵气容纳性极差的材料制成。

　　这是比一般刑律司监牢还要严密的防御了。

　　破理真人推开了左边的门。门后面是一道小隔间，隔间的另一头是一扇一模一样的门。而一个元神期修士正在小隔间内调整呼吸。见到破理真人，那个和元神期修士脸上露出尴尬神色，强笑道：“见过破理真人……”

　　破理真人点点头：“怎么了？为什么站在这里？我记得你应该负责与王崎谈话并进行笔录的人物吧？”

　　“有点……”元神期宗师勉强笑笑：“王道友一切……目前一切正常，是我太不济事了。”

　　说完，他行了一礼，就匆匆离开。

　　破理真人推门而入。王崎似乎懒得开启照明符篆，只是敞开窗户。星光与日光同时洒下。

　　只一瞬间，破理就意识到情况是怎么回事了。

　　王崎的气势。

　　虽然从灵识的感知来看，王崎法力运转、吞吐，俨然就是一个元神期修士。但是，这法力吞吐量实在是太过恐怖了，远超元神期修士的极限，甚至炼虚期修士也很难与之相比。

　　但更可怕的，则是他身上明灭不定的气势。

　　那仿佛是年迈恒星不稳定的喷发。就连破理真人也微微觉得惊讶。

　　但王崎本人好像根本就没有放出气势吓人的样子。他缩在阴影里，斜靠在床上，右手枕在脑后，左手则平摊在床上，支撑身体的同时，也放出某种灵焰，炼制一枚赤红色的戒指。

　　耀目的蓝色灵焰与戒指的赤色微芒，给房间附上一层“幽静”的气质。

　　与此同时，又有六道法力，托举着三支笔三张纸，正在同时书写三份内容。

　　感知到破理真人进来，王崎才一把抓住戒指，并坐直身子，点头微笑：“前辈，你好。”

　　照明符篆顺应他的意志而自动点亮。

　　破理真人点了点头，自己找张椅子坐下：“有情绪了？”

　　“哦？”王崎眨眨眼，不明所以。

　　“刚才负责跟你聊天的那个暗部……”

　　“哦……”王崎这才哭笑不得：“我说前辈，这事我冤枉，你知道吗？六道轮回法界在脱离了地底之后，就开始崩灭。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也没法控制，气息外泄也不是我的本意。”

　　六道轮回法界，极度契合先天五德，先后关联二十种先天大道，乃是梅歌牧想象的产物。但是，它也只能依靠先天大道才能存在。

　　在四十九道存在痕迹稀薄的地表，六道轮回法界根本就不能成立。

　　实际上，在被不准道人拖回地面的过程中，王崎就感觉到了。

　　六道轮回法界，就好像是一张有许多条腿的桌子。而离开地底的过程，就是这张桌子被不断“掰断腿”的过程。

　　而现在，这张桌子也只剩下最后“一条腿”。

　　也就是“原本的物理规律所支持的部分”。

　　超出这个部分的，都在缓缓泵灭。

　　不准道人摇头：“算了……你有想法我们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现在仙盟也处在一个大麻烦当中。”

　　“嗯。”王崎点了点头：“我差不多猜出来梅歌牧干啥了。说真的，如果易地而处，说不定我也会选择相似的策略。”

　　破理真人眉毛一跳：“见鬼……小子，你看来是根本不清楚自己面前是什么样的麻烦啊！”

　　“不，我十分清楚啊。”王崎道：“不过，我也正是因为十分清楚，所以才知道——屁大点事。”

　　“屁大……”破理真人差点吼出来：“你以为自己为什么会被限制在这里？啊？你的同伴可比你自由多了。”

　　“我在这里的理由，无非有三点。”王崎竖起一只手指：“第一，我比他们加起来都要强，尤其是在这个布满了算器与算器关联法器、阵法的环境。”

　　“呸。”破理真人咂咂嘴。

　　算是默认了。

　　这一点，也是王崎的师父冯落衣特别提示过的。王崎原本就属于善假于物者，再加上，新时代的算器构架都与王崎的理论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可以说，只要王崎愿意，他可以分分钟黑掉一切带算器构件的法器，并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而这个大型天宫法器，就是这种能被王崎黑掉的东西。

　　这也导致了他们不得不用灭灵顽铁这种东西来隔离王崎。毕竟，这个小祖宗心情不好的话，仙盟还得赔上这套价值不菲的法器。

　　而在这里，别说元神期、炼虚期，就连涅槃期修士，都不一定能够稳赢掌控了天宫的王崎。

　　更别说，天宫法器还困着一个不准道人。

　　见破理真人默认了这一点，王崎笑了，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点，我身怀六道轮回法界。并且，在没有四十九道支持的情况下，我甚至没办法将之转让给其他人。而也没有人愿意这种能够主宰人意识——说俗一点，能够主宰生死轮回的社稷神器接近神州。若是我过于接近神州，万一载入了死亡人族意志，并将之作为自己的‘人质’乃至‘私产’，想必仙盟的诸位一定不愿意看到。”

　　破理真人叹了口气：“是啊。”

　　王崎耸肩：“可我都说了，这不可能啊。离开四十九道的支持后，除非我主动吸收人的魂魄，否则六道轮回法界根本就没有‘隔空载入’‘自动载入’的功能了。”

　　“没法证明啊。”破理真人无奈：“就算我信，其他人也很难相信。而且，你也不通古法，说不出个所以然了。所以，哪怕是万一，也没人敢让你出去。”

　　“对啦，很难证明。”王崎点点头，又竖起第三根手指：“这就是第三点，也就是最关键的一点。我是最难证明，我自己‘不是’梅歌牧的。”

　　“因为，梅歌牧本就是因为神瘟咒法而意外诞生的，与我同源的个体。其他人只需要证明自己‘还是过去的自己’，就可以洗脱嫌疑。但是，我就算证明自己是‘王崎’，也没办法证明自己不是‘梅歌牧’——‘梅歌牧’也是‘王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