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胜仗,也不见他有多高兴。”
“按照原定计划,这次我军下足了血本引那苏贼入网,好不容易把人引来了,却又让他给跑了,所以王爷才不甘心吧。”
“苏贼诡计多端,一时拿不住他也不是王爷的错,全军上下都能够理解。”
“王爷就是思虑过重。”
眼下军帐里,敬王坐在桌前,神色深重。
云金此次折损焲军三万人,听起来是场十分可观的胜仗,可苏槐脱身了,对他来说就意味着败了。
这是他集全军之力设的一个局,却还是没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焲军被斩杀的近万人算得了什么,对于苏槐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还有那被烧死的两万余人,后来敬王仔细思虑,若是他们不潜伏在山上,也不至于全军覆没于火海中。
当时苏槐的兵马急需支援,可那批兵马却藏于山中,而不是第一时间营救主帅,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想救。
他们有异心,想等苏槐战死过后再出现收场!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被烧死,他们是苏槐送来给他借他的手烧死的!
他以为苏槐这次终于落入了他的局中,到头来却猛然发现,自己同样也在他的局中。
铲除军中异己,他苏槐从来都不用自己亲自动手,而是送到对手的刀下。
敬王手搭在桌案边缘,一点点收紧,用力得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泛白。
可恨他当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不能全力去追击苏槐,将自己全军置于被前后夹击的风险之中,他只能做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损失三万人对苏槐来说算什么,苏槐借他的手铲除了异党,焲军的兵力照样不输云金,苏槐照样朝云金大肆挥兵!
所以,此次战役,苏槐没有败,而他,也一点没有赢。
甚至于,是他败了。
云金三军上下不如他思虑得这么多,尚且还沉浸在打胜仗的喜悦中。
只有他知道,一旦此次败了,结局就已经注定。
焲朝在收到前线战报时,无疑是一番痛心疾首。
一战损失三万人,且战亡的将领名字也都写在了战报上。
整个早朝过程中,皇帝就一副呆滞的形容。
只有他和几个心腹近臣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同时,战报内容也传到了长公主那里。
刘将军和他的两万兵马全部阵亡。
长公主脸色发白,久久没言语。
不可能会这么巧合,一切都是他苏槐设下的圈套。
当时与刘将军一同出兵的广宁侯侥幸撤退成功,据他的军报,战况紧急,千钧一发,因他冲在前面与相爷成功接应,而刘将军的兵马却是慢了一步,才被敌兵给阻拦包围了去。
两万人的兵马说没就没,往后,还有谁能与他抗衡?
关于这场战役,云金也没能高兴得了多久。
紧接着焲军继续攻打云金城池,越到后面将士们越是士气激昂,只等将这云金全部拿下以后就可凯旋而归。
是以,云金仍旧是敌不过焲军勇猛,连连战败。
后来,焲军攻打到了云金的一座要城。
只要攻下此城,便可挥师直指京都之外的八座护城。
云金君臣百姓,全都活在煎熬惶恐之中。
云金军已经被打得再无半点血性士气可言,他们看到焲军攻来,便下意识地萌生了退意。
许多云金将领都已经战死了,剩下的也不过是在勉力支撑。
但这座要城占尽了地理优势,城外还有一条两三丈宽的护城河,极是易守难攻。
也正因为它固若金汤,取名为金城。
焲军将士们以为,这座金城必然防守紧密,要是想攻下来,需得经历一番死战。
激烈交锋、血流成河是不可避免的。
然而,当焲军进发到离城池数十里外的地方时,派出去的斥候回来禀道:“那金城异常安静,不见城楼上有士兵放哨把守。小人在城外守了三天,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不见有人换防值守。”
焲军将领纳闷儿了,道:“不是说云金兵已经退守金城了吗?难不成他们没进城?”
另有将领道:“这说不定是他们设的障眼法。”
“到底怎么回事,咱们去了就知道了。”
苏槐令斥候道:“再探。”
同时焲军也继续向前进军。
第964章 以一曲换一城
焲军再行军一两日,终于抵达金城城外。
举目望去,那座城池伫立在天地间,城墙高耸,巍峨恢宏。
两边皆是陡壁屏障,城外护城河也凿得气派,确实占尽了地理优势。
如斥候所言,这金城内外着实安静得蹊跷。
焲军都兵临城下了,对面也没有丝毫反应。
城楼上没有士兵,更半分没有备战的紧张压迫感。
俨然好像一座空城。
这等情况下,焲军唯恐有诈,又不敢轻易进攻。
焲军将领道:“他妈的,这到底是搞哪出儿?”
其他将领啐道:“为了这场仗,老子枪都磨好了!”
将领们正琢磨时,有人眼尖忽道:“城楼上有人出来了。”
那人影甫一出现时,苏槐和陆杳便看见了。
那是一抹白衣影,临风而立,衣袂翩翩、发丝扬扬。
在这苍茫灰枯的天色下,那白衣黑发宛若惊鸿,颇有两分客从仙洲来、遗世而绝立之感。
陆杳眯着眼,一眼认了出来,是敬王。
他手里抱着一架琴。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发带飘飘,翩跹拂落在他那琴上,莫名的寂寥又凄凉。
焲军千军万马齐聚城下,而城上只他一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苏槐徐徐开口道:“还打吗?”
那声色温和,却别有一股子穿透力。
敬王亦是温和回应道:“我不如苏相。”
他举目看着极远的天边,那青山影重重,山外亦有山。
他道:“焲朝若是没有苏相,此刻应该是另外一番光景了吧。”
此时,金城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有一人手捧着一样东西从城门里出来,朝对面的焲军阵营走去。
相距甚远,将领们一时看不清那到底是何物,不由警戒起来,道:“是什么东西?莫非有诈?”
说着就遣出几名骑兵去拦截。
旁人看不清楚,但陆杳看得清楚。
来人捧着的,是一把琴。
只听敬王扬声对陆杳说道:“陆姑娘,不知颜某此生可还有机会与陆姑娘合奏一曲?”
陆杳道:“大敌当前,敬王却有这执念吗?”
敬王笑了笑,道:“啊,若是能偿愿,颜某死也瞑目。”
苏槐道:“还是继续打吧。”
说着,他便抬起手臂,三军将士严阵以待,就等他下军令。
敬王道:“以一城,换陆姑娘一曲,行吗?”
陆杳挽住苏槐手臂,就按了下去。
陆杳问:“敬王何以如此慷慨?”
敬王道:“只要苏相的军队不滥杀我云金无辜,我云金归降者皆可得到善待,我慷慨些又何妨。”
他又郑重地请问:“陆姑娘,可还能再与颜某合奏一曲?”
若是能以一曲换一城,就能免去两军厮杀,免去血流成河。
他不想云金士兵再被赶尽杀绝,以此也可避免焲军攻城之艰辛。
对于双方来说,其实都不是一件坏事。
骑兵拦截了那琴童,苏槐没下令杀,骑兵只好拿刀架他脖子上,一路挟着过来。
骑兵根本没让那琴童得以近陆杳和苏槐的身,而是代为把琴送到两人面前来。
是一把凤凰木所打造的琴,琴声当如凤遨天际、凰上九霄般空灵绝响。
陆杳伸手抚摸了一下琴身和丝弦,这是当世少有的一把好琴。
敬王敬王,重在一个“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