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之没有再梦见月吟,月吟从被接走以后,就仿佛消失了一样。
聂松父子被捉,关押牢中等待斩首时,聂涛一夕之间成了等待处决的牢犯,他一时间接受不了,怒而大骂谢行之,借此发泄心里散不出去的怒气。
谢行之这才知道两人之所以共梦,原来是因为那叫鸳鸯散的情药。
鸳鸯散比一般的情药,药效要猛烈,也和一般的情药不一样。
中了鸳鸯散的人,会念着和她亲近过的人。
亲近的人亦是如此,会日思夜想,夜里只要想念,那一亲芳泽的姑娘便踏梦而来。
相见的场景全凭自想象。
月吟和谢行之先后中了鸳鸯散,那些难以启齿的梦便也越来越频繁。
但鸳鸯散的梦也是有时限的,只有四个月。
四个月过后,药效慢慢消散,之后那些难以启齿的梦也消失了。
谢行之竟不想月吟被接回宣平侯府的这段时间,恰好是鸳鸯散失效的时候。
今日,是谢行之没见到月吟的第五日,他念得快疯了。
偏偏魏衡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比树枝上的麻雀还要聒噪,叽叽喳喳吵个不同。
魏衡炫耀,他已经同爹娘提了求娶月吟的事情,爹娘也同意了,只等小妹魏佳茹偷偷打探月吟的意愿。
“若是不出意外,我和表妹的亲事就这样定下了。”魏衡高兴地拍了拍谢行之肩膀,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我和表妹成亲那日,我要多敬谢兄几杯,在定远侯府的时候,表妹多亏了谢兄的照拂。”
谢行之看着魏衡脸上喜悦的笑容,说道:“何须让旁人去问?我就能给魏兄答案。”
答案,现在有了,魏衡也知道了。
秋风萧瑟,卷起荒芜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谢行之松开月吟,往小道拐角处头去目光,与魏衡打了个照面。
与魏衡投过来的目光相撞,谢行之慢慢眨眼,唇上微微扬起一抹笑。
魏衡眼底落寞,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背影略显落寞。
倏地,月吟一气之下推开谢行之,生气地从他身边越过,离开枯井。
谢行之拉住月吟纤臂,大力之下把人拽回身边。
月吟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仰头气鼓鼓望着谢行之,她感觉自己被谢行之玩弄了,只觉方才的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谢世子放开我,我要回府了。”
月吟心里闷了一股气,她哭啼窘迫的模样还被谢行之看见了。
她又生气,又难为情。
谢行之没松手,手掌反而滑下,握住她纤白手腕,“还是方才的全名好听。”
月吟抿唇,耳尖不自觉红了起来。她转了转手腕,试图从谢行之手里挣脱出来,可却没有结果,手腕被他握得更紧。
两人在枯井边僵持了有一阵。
月吟放弃了,任由手腕被谢行之握住,她还生着气,樱桃小嘴都能挂油壶了,“大骗子,骗人一点都好玩。”
“那我先给阿吟赔个罪。”
谢行之认真给月吟赔了个不是,又认真哄了她许久,嘴巴都快说干了,才见月吟抿抿唇,脸上的小情绪敛了几分,但仍在生气。
谢行之垂眸,看见月吟腰间系了他赠的那枚镂空鎏金香囊球,唇上有了浅淡的笑。
月吟下意识遮了一下香囊球,心跳快了几分。
香囊球内壳刻了字。
月吟抿唇,对谢行之认真道:“以后不要拿这件事骗我出来,我才不会上第二次的当。”
“管你掉到哪里去了,我才不来找你,等你自身自灭,等别人来救。”
月吟语气有些凶,白嫩的香腮鼓了鼓,狠狠瞪了谢行之一眼。
谢行之没被她这副模样惹恼,眼底反而有了笑意,道:“阿吟如今可认清了自己的心?”
月吟另一只手抬起,捂住心口,仿佛不让谢行之窥探心思一样。
谢行之挑明道:“阿吟方才担心害怕,怕我有个闪失。阿吟还是一如既往地紧张我,阿吟心里是有我的。”
月吟眼睫垂下,梗着脖子支支吾吾解释道:“我、我就是……”
月吟语速快了几分,像是遮掩什么一样,“我就是担心谢世子出事,谢世子这个怪病,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谢行之摇头,显然是不相信她的话,“阿吟说谎了。阿吟觉得这支支吾吾又蹩脚的话,能骗得了我?”
谢行之:“心跳是不会骗人的,突然蹿升的情绪,也不会骗人。”
月吟心里一紧,一只手腕被谢行之握住,仿佛能被他断出脉搏,而她捂住心口的手,能感受到砰砰乱跳的心,仿佛真的被谢行之说中了一样。
和谢行之待在一起时,她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也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还会因为他的某个举动,扰得心头鹿撞,特别难为情。
但也有感觉心里暖暖的时候。
月吟拧了拧眉,“我不知道。”
她抬头看了眼谢行之,有些茫然无措,“我真的不知道。”
她也是头次遇到这样棘手的问题,真让人头疼。
在扬州时,她接触的外男不多,基本上都是因为身世排挤、欺负她的男子。
他们哪跟谢行之一样。
她真的不知道要不要和谢行之。
谢行之问道:“阿吟想知道答案?”
月吟抬头怔怔看着谢行之,须臾后迷茫地点了点头。
倏地,谢行之往前一步,松开月吟手腕,而那松开的手,忽然环住她纤纤细腰,揽入怀中。
谢行之低头,吻上她微张的唇。
两唇相贴,在片刻的静置中,谢行之吻着她,极尽温柔,抬手托着她后脑勺。
耳边再无其他声音,彼此熟悉的气息混在一起。
月吟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愿意去想,但能感受到砰砰乱跳的心,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比以往流快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谢行之才缓缓松开她。月吟恍惚,整个人懵懵地站在原处,愣住看着他。
谢行之伸手,指腹敛去她娇艳红唇上的水光。
“阿吟现在知道答案了?”
月吟晃过神来,看着谢行之时,脸不自觉就红了起来,着急忙慌地避开他视线,垂眼看着他衣襟。
谢行之把她抱在怀里,她头刚好贴着他胸脯,“阿吟,我们成婚吧。”
“媒人择吉日,去宣平侯府提亲。待长辈们定下良日,我们就完婚。”
月吟羽睫轻颤,心跳蓦地慢了半拍。
在良久的沉默中,月吟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一样,红着脸,缓缓点了一下头,“我……”
沉重悠扬的钟声倏地响起。
余音悠长。
悠长的余音方停,钟声又响起了。
月吟愕然,闻道:“这钟声是?”
谢行之敛了下眉,面色微变,“宫t里的丧钟。”
谢行之:“陛下,驾崩了。”
月吟双眼睁大,不敢相信地看着谢行之,愣怔了好一阵。
“那我娘该何去何从?”月吟担心害怕,攥紧谢行之衣袖,话一说出来都是颤抖的,“娘会殉葬吗?”
不久前,皇宫。
魏贵妃端了碗热气腾腾的药来到宣靖帝寝殿。
太子正在龙榻前守着宣靖帝,见魏贵妃这一来,他起了身,让开龙榻前的位置。
魏贵妃端着药走到龙榻,居高临下看着瘦脱相的宣靖帝,“陛下,时候不早了,该喝药了。”
碗里的药棕黑粽黑的,浓浓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光闻着就很苦,让人一口也不想喝。
看起来,是一碗良药。
“臣妾亲自为陛下煎的药,再由臣妾亲自喂陛下喝下。”
宣靖帝怒发冲冠,气得脸都歪了,愤怒地看着榻前的两人。
一个是他的好儿子,一个是他还算宠着的妃子,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两人起毒杀他的歹心,这皇宫里里外外都被两人控制了。
宣靖帝胸脯起伏,气红了脸,费了好大的力气的才说出一句话,“狼、狈、为奸!
他半抬起的头,因为无力支撑,又重重回了龙枕上。
大抵是这一动弹,宣靖帝耗了太多力气,正大口呼吸着。
太子立在榻前,单手负在身后,像是听了个笑话一样,冷声反问道:“父皇难道到现在还觉得所做的一切理所当然?”
“父皇看看宫中这些妃嫔,她们身上或多或少有母后的影子,父皇甚至还纳了一名比儿臣还小两岁的女子为嫔。她们有心悦之人,可这也没打消父皇把人留在身边的念头。”
“父皇待母后情深意重,儿臣恭送父皇去与母妃团聚,如此父皇便不用睹物思人了。”
太子道:“这段时间儿臣替父皇将朝中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百官赞不绝口。父皇可以安心去了。”
话毕,太子看眼魏贵妃。
“臣妇崔魏氏,请陛下宾天。”
魏瑶欠身,靠近龙榻,将一喝即亡的毒药灌入宣靖帝嘴里。
碗里的药大半洒了出来,但也有不少入了宣靖帝的口。
魏瑶擦干净洒出来的药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