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林枫这个名字, 对于过去一段时间，一直徜徉在一线瓜田的猹猹们来说，绝对耳熟能详。

　　一时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暗搓搓地飘在叶明昭的脸上。

　　很显然，大家都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 脑补出了至少十万字的豪门恩怨情仇。

　　叶明昭仍旧是那副春风拂面的样子, 甚至还对帮他领了盒饭的助理温声道谢，这才冲着场务说道：“请把他带到我的化妆间。”

　　一旁围观的猹猹们稍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看来今天这个瓜他们是吃不到了。

　　叶明昭的态度表现得这么明显, 他们可不敢跑到叶明昭的化妆间外面偷听。

　　万一被发现了, 叶明昭迁怒他们怎么办？

　　毕竟大家的家底都不是很厚，也没有一个市值超过数百亿的集团可供叶明昭收购。

　　林枫被场务带到化妆间外面, 看着虚虚关上的房门，颇为紧张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场务饱含深意的目光中敲响了房门。

　　“请进。”一道清澈悦耳的嗓音从门背后传来。就像一阵温柔清爽的风, 刮过林枫的耳边。

　　林枫却仿佛听到了魔鬼的声音在耳边呓语。他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动作迟缓, 又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然后, 他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跟他只有三分相似, 同样俊美, 但是看起来更加年轻, 五官更加精致，皮肤也更加紧致细嫩有光泽, 甚至连眉眼都比他更加温柔缱绻的，充满了青春气息的面庞。

　　大概是为了贴合角色需要, 叶明昭的脸上还带着有点浓的装造, 微微上挑的眼线将他风流缱绻的桃花眼勾勒出愈发凌厉的形态,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他时，林枫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只野兽盯上了。

　　从□□到灵魂, 都在这一刻被洞穿。

　　林枫的呼吸猛然一滞。眼前好像浮现出很多画面，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最终只剩下那张俊美到令人感觉窒息的面庞。

　　他在铺天盖地的热搜上看到过这张脸，在私家侦探送上来的资料里看到过这张脸，在二十多年前的旧时光里看到过这张脸。

　　霎时间，一种说不出的情感萦绕在林枫的心间，他下意识地用目光描绘着叶明昭的轮廓，似乎想要从那张脸上看出更多的东西。

　　但是并没有。

　　不可否认的是，自从叶明昭对演戏产生兴趣，他的情绪管理也越来越好。

　　他会在拍摄之余，自己站到监视器后面，一帧一帧地审视着自己的表演。然后在收工回到酒店以后，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的反复练习，直到他的表演能够精准传达出角色的情绪。

　　叶明昭高薪聘请的表演老师曾经对叶明昭说过，一个人很难控制自己的内心所想和生理反应。但是演员就是一个需要将内心所想和生理反应完美结合，并用技术化的方式呈现在镜头面前的职业。

　　所谓表演，表达是基础，演绎是形式，但更加重要的，其实还是模拟。

　　每一个角色都是一段人生。这世界上没有两个人的人生会是完全重复的，所以也不会有两个角色完全一样。

　　没有人可以真正对别人的苦难或者幸福感同身受。但是好的演员会结合角色经历和时代背景，给出最恰到好处的，最为精准的诠释。合格的演员也会针对剧情需要，给出应该有的反应。

　　前者需要天赋加持和阅历丰富，毕竟人们只能模仿自己认知内的人或事。只有见过，接触过，尝试着剖析过，才能伪装得惟妙惟肖。如果脱离现实只凭想象，或者仅对着教科书一板一眼的临摹，就会让人轻易看出伪装。

　　但不论哪一种，勤奋练习加刻苦钻研都是最不值一提的必要条件。

　　“你不是科班出身，尽管你天赋很好，想在表演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也需要付出更多努力。”

　　这样的努力虽然细碎，漫长，甚至要克服生理反应和情绪干扰，达到“明明在演却看不出一丝表演痕迹”的程度。或许在短时间内看不到效果，但却能让叶明昭在反复练习的过程中，更加精准且清晰地完成对自己的内视。

　　很少会有人站在镜子前，长久地审视自己的情绪和表情。只有演员。

　　也很少会有人在生活中一遍又一遍地伪装自己，长久的压抑自己性格中的阴暗面。能做到这一点的，都是天生的演员。

　　叶明昭属于后者，但机缘巧合成为了前者。在他的努力下，两者正逐渐合二为一。

　　林枫看到的，正是叶明昭的灵魂逐渐磨合的全过程。

　　“请坐。”

　　在林枫打量叶明昭的同一时间，叶明昭也在观察林枫。

　　正如林枫对他做过的那样，叶明昭也在私家侦探给他的资料中看过林枫的照片。

　　年过五旬的中年人保养得宜，时隔二十多年，那张脸上依然可以看出年轻时的风流倜傥和俊美精致。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穿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材衬托的高大修长。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赘肉，竟然保持的比圈内很多发福的男演员还好。

　　也难怪仅凭一副皮囊，就能俘获顾氏珠宝大小姐的芳心。

　　林枫被叶明昭略带审视的目光看得越来越虚，想到自己的目的，立刻开口：“我对不起你。”

　　心中早已打好了腹稿，只要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剩下的话就没那么难了：“我承认，我没有履行好一个父亲的责任。但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遗弃你。我把你还给你的亲生母亲，是因为我当时确实没有办法照顾你。但我们给了她一百万。我原本以为有了这笔钱，你们母子两个可以活的很好……”

　　说到这里，林枫不免暗暗生恨。他没有想到阮翠梅做事竟然那么不谨慎，还连累到他。

　　不就是一个小孩子嘛！不想要了可以扔到孤儿院，或者送给乡亲抚养，何必要在下雪天的晚上扔到垃圾桶那么绝情？

　　现在事情曝光，她自己被千夫所指，还要因为遗弃罪被判刑。

　　林枫觉得阮翠梅是自作自受，不值得可怜。但是阮翠梅当年犯下的错，却让顾氏珠宝受到牵连，还让他们夫妻两个被冠上了骗婚骗子的大帽子。

　　“我知道以你的能力，只要你想查，当年的事情早就查到水落石出了。”林枫酝酿了一番，缓缓开口：“我跟你母亲——”

　　叶明昭微微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看向林枫。

　　林枫注意到了叶明昭看向他的眼神，立即改口：“我跟阮翠梅在一起的时候，确实结婚了。但我自认为，我并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以她当时的条件，我给她花的钱，她一辈子都赚不到。如果真要说对不起，我对不起的只有我老婆，还有你，因为我确实婚内出轨。”

　　林枫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我老婆不能生，我确实很想要一个孩子。所以我打算等你生下来以后，把你带回港城。但我没想到，在你出生后不久，我老婆突然就怀孕了。”

　　“你也知道身为一个女人，在这种事情上都是很小气的。况且她的父母也反对我将你留下来。你应该知道，当时我是入赘到顾家。身为一个赘婿，我在家里没有什么话语权。我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就是为你争取到那一百万。”

　　“所以你认为，钱能收买一切？”一直沉默不语的叶明昭终于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让林枫眼皮一跳。

　　“应该说是补偿。”林枫小心翼翼地纠正：“钱当然不能买到一切。但也可以弥补很多遗憾。”

　　林枫说到这里，忍不住补充道：“我从来就没有遗弃你的想法。即便是按照现在的法律宣判，我给阮翠梅的抚养费，也足够你健健康康长大成人。”

　　“所以你认为，在这件事情上，你没有需要担负的责任。”叶明昭陈述道。

　　听在林枫的耳中，却觉得这句没有任何情绪可言的陈述句，比充满了愤怒的质问更让人难以回答。

　　林枫立即说道：“当然不是。我承认在你成长的过程中，父亲角色的缺失始终是——”

　　“生理父亲。”叶明昭淡淡开口：“按照法律规定，我现在的父亲是叶临渊，母亲是梁慧薇。收养关系也是具有法律效益的。这同样意味着我跟你之间……”

　　叶明昭说到这里，看了林枫一眼，轻飘飘道：“没有任何关系。”

　　林枫呼吸一滞。

　　叶明昭微微一笑，又问道：“你今天过来找我，诉求是什么？”

　　林枫眼睛微微眯起，态度明显有些紧张，甚至在犹豫了一秒钟之后，才将早已反复排练过的说辞讲出口：“……当然是想取得你的谅解。”

　　“谅解？”叶明昭轻轻笑了一下，那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容：“你不是主张，你不需要担负责任吗？”

第43章

　　林枫哑口无言。

　　在来之前, 他跟家人，还有顾氏珠宝的智囊团和法务团队做了很多预设。也设想过如果叶明昭的态度很极端，如果叶明昭坚持要以遗弃罪将他告上法庭, 他该怎么辩解。

　　腹稿打了一箩筐，林枫唯一没有想到的是真正面对叶明昭的那一刻, 好像说什么都变得没有必要。

　　叶明昭只一个眼神, 就让他的小心思无所遁形。

　　林枫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不是阮翠梅被起诉的事情闹得太大, 导致网友群情激奋, 将当年的事情扒得干干净净，他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其实, ”林枫停顿片刻，小心翼翼整理话术, 一边窥探着叶明昭的情绪, 一边委婉表达自己的诚意：“伤害已经造成, 我们再去追究谁有过错, 是件很没有意义的事情。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们没有办法改变, 不如朝前看。人的眼睛长在前面, 不就是为了更坚定、更清晰地奔向未来吗？”

　　“我也知道以你现在的处境, 可能并不想跟我们相认。我们也不想过多打扰到你和你家人的生活。”林枫说到这里，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支票, 用双手递到叶明昭面前：“大家都是成年人，不妨用成年人的方式解决问题。你觉得怎么样？”

　　叶明昭的目光落在那张支票上。

　　“5000万, 这已经是顾氏珠宝短时间内能够筹集到的所有现金。”林枫主动说道：“我知道这点钱对于你受到的伤害和精神打击来说, 只是杯水车薪。但我还是希望, 你能收下这笔钱。”

　　叶明昭笑了：“上帝发明赎罪券，只是为了让犯罪的人良心好过。并不意味着犯下的罪孽就此消除。”

　　“就算是用法律来衡量罪孽, 也有认错态度良好，可以酌情减轻量刑的说法。”林枫小心翼翼接话：“我不是想要赎罪，只是想要补偿你。”

　　“你觉得，这种补偿方式可以表明你的态度？”叶明昭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张支票上。轻飘飘的眼神毫无半点压力，却让林枫险些拿不住支票。

　　“至少能证明我的诚意。”林枫谨慎补充：“如果你觉得不够，我们还可以继续协商。”

　　“我会尽最大努力，得到您的宽恕。”林枫态度谦卑地说道。

　　这一刻，林枫的态度不像是一个抛弃亲生骨肉二十多年，骤然得知真相急于补偿儿子的父亲，反倒像是一个清楚知道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企图花钱消灾的掮客。

　　“不管你想要什么，”林枫饱含泪水，努力向叶明昭传达自己的诚意：“登报道歉也行，物质赔偿也行，甚至对你下跪……只要你提出来。”

　　林枫说到这里，膝盖一弯，干脆利落地跪在了叶明昭的面前：“我都会满足你的要求。”

　　坐在对面的人突然矮了半截，叶明昭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意外的表情。

　　对于这种明显带有做秀性质的利益交换的戏码，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腿交叠，悬空的鞋尖正对着林枫的脸。

　　林枫双目微垂，只留给叶明昭一个发旋。

　　叶明昭漆黑幽深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枫，悠然开口。

　　“听说，顾氏珠宝打算运作上市？”

　　*

　　拍摄时间长达五个半月的《江山策》，终于在元旦这一天正式杀青。

　　叶明昭并没有参加剧组举办的杀青宴，却很大手笔地给所有剧组成员包了一份杀青红包。

　　大家也都知道叶明昭最近炒股赚了很多，况且他又是星悦影视的股东，没人会拒绝大老板给的红包。只是他们也没有想到，叶明昭竟然会这么大方。

　　“最近正准备发一笔横财！”

　　元旦当晚，风尘仆仆赶回家的叶明昭在叶家人的饭桌上笑着说道：“虽然钱不多，却是白捡来的。当然要见者有份。”

　　叶明昭在回家之前，还特地为家人准备了新年贺礼——连楚衡逸都有。

　　想到外面的风言风语，二哥叶明熙挑了下眉，十分费解地问道：“所以你真的收了林枫的五千万？”

　　叶明熙不能理解。五千万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或许是笔大数目，但在叶家根本不算什么。叶明昭更不可能因为区区五千万，就被林枫打动。

　　最关键的是——

　　“你是以什么名义收下的五千万？他们不会在事后告你讹诈吧？”超有法律意识的叶明熙紧张问道。

　　“比起这种借口，难道不是更应该担心顾女士向法院追缴林枫在婚姻期间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吗？”叶明昭笑着说道：“毕竟钓鱼执法这种行为可不好听，但是老公私下筹钱给私生子，老婆再以追缴夫妻共同财产的名义向法院起诉，听上去是不是合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