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默声将所有消息压下去，日复一日看着心腹下药，神色复杂，似是下定决心了，待皇额娘似以往亲和，皇太后心里放松，面上便是不冷不淡的——皇太子娶的正妃不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儿子甚至不愿让科尔沁贵女为太子侧妃，以她的性子，不生闷气才怪。

　　母子俩互演对方，皇帝此刻的心思谁都猜不透，他好似不想处置幕后之人，但以皇帝喜怒无常、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性情，他当真能容忍别人对自己下手不忍报复？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他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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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湘雅从太子东宫（为奉慈殿，乃毓庆宫前身）出来，佟妃派来的奴才在她面前哭得无法自抑，她眉毛微蹙，不知那宫女在哭什么，哭的是什么内容也没啥好听的，只是玄烨出宫，皇阿玛额娘又有说不完的话，董鄂妃最近变得唠叨了，她不太想接触一些老熟人，就只好去探望一下佟妃了。

　　当然她不是白探望的，等她去看过佟妃后，她一定要派人将她有多孝顺多贤惠一事传出宫外，她就要佟妃等人吃哑巴亏，对敌人，就得要兵不血刃，她才不想跟佟妃斗死斗活，就一句话，佟家人不值得。

　　但是去到门口时，叶湘雅看到守在门处的佟妃又吐出一口血，她心里一惊，现在的妃子已经这么拼了吗？！

　　她不信太医治不好佟妃，也不信佟妃要是身子沦落到时不时吐血的地步，还有人有胆子向她禀告佟妃平安无事，那诊断的太医可以宣告自己职业生涯到头了，早日收拾包裹出宫找别的生计。

　　佟妃颤巍巍伸手抹嘴边血，笑道：“乖女儿，额娘总算见到你了。”

　　叶湘雅站在原地不动，狐疑地看了她好几眼，没靠近她，她不想接近奇怪的人。

　　佟妃浮起的笑容逐渐变得尴尬，眼底恼羞一闪而过，叶湘雅这才动身，笑盈盈道：“额娘是一等一的贴心人呢，儿媳这才嫁给玄烨数日，从小到大跟儿媳没见过多少面的额娘居然就将儿媳当成亲女儿对待了，儿媳感激不尽啊，怕是连额娘亲侄女也没得到这种待遇吧。”

　　她嘴角上扬，说这话时神色散漫，这话分明是戏谑人，佟妃不得不强逼自己冷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后宫是皇贵妃的，也是太子妃的，她即便贵为皇太子生母，也得顺势低头！

　　“额娘从小看你长大，又怎会跟你不熟，乖女儿，过来吧，让额娘看看你，玄烨出宫了，额娘便总想着多看看你。”

　　叶湘雅脚步再次停住，太奇怪了，乍一看佟妃都不是什么好人了，对于这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的邀请，她一向非常抗拒。

　　“怎么了？”佟妃笑容满面催促道，“过来让额娘看看你。”

　　“本宫身子不适，还请额娘谅解。”叶湘雅转头就走，佟妃这人给不给面子都行，反正她所作所为真看不出她有半点值得人尊重的地方。

　　眼看着儿媳妇掉头就走，佟妃脸色惨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贱人！”果然跟皇贵妃一样都是贱人。

　　以为有皇贵妃和万岁爷护着就相安无事，她倒是看看多年后玄烨继承皇位后，年老色衰的皇后如何风光得意！

　　她气得又吐了一口血，宫女赶紧搀扶好她，“娘娘，那些药就别吃了，对您身子不好。”也不知道娘娘怎么想的，太医院配制的药不吃，非得吃佟家送的药，将自己身子整成这副模样。

　　“……换上太医院的药吧。”佟妃到底是惜命的，没真打算让自己折寿，原想着等太子妃一进门跟她说些话再晕过去，她儿子都是皇太子了，她何惧一个太子妃，既然皇家这般看不起佟家，她就让郭络罗氏的心尖宝名声尽毁！

　　只是没想到那个贱人如此敏锐，说不来就不来，她都是她儿媳妇了，没半点良心！万岁爷是眼瞎才看中了皇贵妃，也是眼瞎才让皇贵妃女儿养在膝下，给了固伦公主待遇，时至今日，还让她成为太子妃，不过是一个妾室的女儿罢了。

　　佟妃半句不提自己跟家里人谋算人家女儿好处的心思，非得人家将骨髓都挤干净才觉得对方配得上自己儿子。

　　只是她遇上的是叶湘雅，这就注定一切计划成空了，叶湘雅回去琢磨一下，倒没觉得佟妃在算计自己，但佟妃不安分是肯定的事实，她讨厌上蹿下跳到处蹦跶的人，此处不分男女老少，不针对任何人，“将今日之事告知额娘，好让佟妃冷静一下。”

　　“是。”

　　宫女退下，不出半日，佟妃降为小福晋的消息传遍后宫，董鄂妃听说后，忍不住摇头，“佟氏越活越回去了，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迷惑不解，自己儿子都是靠别人女儿被万岁爷看重，居然会有人做出这种自打嘴巴的事，皇上还未退位，佟氏如此狂妄，她是真傻还是假傻，愚笨不堪。

　　早知如此，她就该叫皇贵妃再等等，她儿子也很好的啊，她作为婆婆更是温柔体贴，对儿媳妇就一个好字，她甚至能主动劝儿子永不纳妾，就守着太子妃一人，若是今后夫妻俩无子，她还支持儿子过继子嗣，反正就一句话，家和万事兴，怎么会有人搞不懂这个道理。

　　能让儿子坐上皇位还苛求什么，她有没有孙子就另说了，毕竟孙子也不跟她姓啊。

　　董鄂妃将人情世故搞得明明白白，只恨儿子晚生几年，全便宜三皇子了。

　　一旁的宫女着急让她说小声些，当心隔墙有耳，她满不在乎摆摆手，“这里是冷宫，别想太多。”

　　宫女叹了一声，摊上这位脾气日渐粗犷的主子，不知是福是悲。

　　但是有一点她是赞同的，佟妃比她主子更奇葩，好在她没摊上佟妃，不然现在的她一定上蹿下跳到处找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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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妃的结果不用多说，都降为小福晋了，当妃时的待遇没享受多久就降了一大级（从妃降为庶妃）和两小级（妃——福晋——小福晋），她又晕过去了，太医院的太医反复往内廷跑，有太医几次下来一身肥膘减了不少。

　　佟家彻底安分了，他们发现皇太子地位高，但皇太子的生母未必地位高，她甚至连信件都没法自主，太子妃也不在乎自己在宫里的名声传成什么样，也就是说，他们想拿捏人，完全不可能。

　　最好的办法还是像从前那般低头做人做事，但问题是，他们蹦跶了，皇贵妃母女俩不理人，他们不蹦跶了，存在感就完全消失了，真是可喜可悲啊。

　　皇帝听一嘴宫里的八卦后，对佟家越发不上心了，反正他没想过提拔佟家人，毕竟他跟自己爱妃一样，都挺会忽视人的。

　　心腹下毒的手法越发熟练，他心情一日比一日沉重，以他的势力，早就查到皇额娘身上了，毒确凿是皇额娘下的，只要他无所知吃上半年，身子愈重，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皇额娘是真想让他死啊。

　　但是他又能拿皇额娘怎么办，说皇额娘大逆不道谋害皇帝？只要他没死，人还好好坐在龙椅上，这件事就不会被戳破，就有无数人猜疑他是不是丧心病狂要弑母，皇帝坐在皇位上就不意味着高枕无忧了，大清入关，无数人眼睛盯着他，“孝”之一字重重压在他头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而且科尔沁那边本就对他不宠幸皇后，立一汉军旗妃子血脉为皇太子，并且太子妃不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大为不满了，要是皇额娘倒台，那边就彻底稳不住了。

　　所以，要不两败俱伤，要不鱼死网破。

　　反正都没有差别，不是吗。

　　福临苦笑一声，他只有这一个选择，好在玄烨聪慧，离独当一面时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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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湘雅亲自将账本送去坤宁宫，皇后不是掌权人，但为了表示自己对皇后的尊敬，某些东西总会让皇后过一遍眼。

　　不过今日叶湘雅的目的不是送账本，她对皇后说了一句，“是时候了。”

　　皇后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一凛，“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该高兴才对。”叶湘雅没被她的话威胁道，“你可以回到你心心念念的大草原上，见你心爱的郎君，伴你年老的爹娘，寻你幼时的玩伴，你的一生不该困在坤宁宫，你是草原上最美的花，无论花开花落，你的一生都属于草原。”

　　“……”皇后撇过头，“你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明白什么，我不跟你说了，回去吧。”

　　“你害羞啦？”

　　“回去！”皇后咬牙切齿，脸蛋绯红一片，“送客！”

　　行吧，走就走了。

　　叶湘雅无趣撇嘴，皇后娘娘真不禁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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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后，皇帝病重，皇后亲自服侍皇上，震惊发现皇上所服用的药物有人动手脚，这是皇帝设计的一场局，就算没有皇后发现，也会有其他妃子发现，比如董鄂妃，皇帝是不会让自己的爱妃冒险的。

　　但是出乎意料，皇后竟非常配合，一言一行都是按他计划行事，福临在床上装作半身不遂，皇后惊慌失措将药碗打翻，将下药之人抓起来，再让太医看看对方下了什么药，当时有不少宗亲在场，皇太后脸色除了哀痛还有一丝慌张。

　　怎么回事，她可没派人在药里下毒，平时下下毒也就算了，当着这么多人动手，是嫌自己命大吗，而且皇后是怎么回事，平时不见她这么胆大，今儿偏生抓住了下毒的人。

　　她怀疑皇后是不是在耍她，故意装作一副胆小怯懦的模样。

　　没等皇太后反应过来，太医上前郑重其事点了点药汤，神色并无变化，他尝不出药有问题，但是立即有一宗亲将几只老鼠抓来，逼老鼠尝这药，老鼠尝了不过一刻钟就一命呜呼了，而这番折腾下来，试药的奴才铁青着脸去外边使劲呕吐，吐得快虚脱了才在药发时保住一命。

　　事情已明了，原来真有人胆大妄为给皇帝下药。

　　宗亲们震怒，皇太后神色铁青，因为她发现即便下毒的那个人不是她心腹，也是跟她心腹关系密切之人，但是立马，她快速镇定下来，她首尾收拾得很干净，哪怕有人供出她，又有谁会相信当娘的会害儿子。

　　但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头个出卖她的竟然是皇后。

　　皇后捂着胸口道：“皇额娘，就算万岁爷不顺着您心思来，您也不能派人给万岁爷下毒啊！”她手指颤抖，痛心极了。

　　镇国公高塞脸色顿沉，“皇后娘娘，您说什么，万岁爷所中之毒是太后娘娘下的？”

　　皇后含泪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人我认识，我曾经看过她出现在皇额娘宫里，不下六次，可我今日一看，才知那人是万岁爷近身奴才，万岁爷不会将她派出乾清宫的。”

　　“皇后，你在胡说什么！”皇太后气得胸膛上下起伏，“皇帝是哀家儿子，哀家会害自己亲儿子？！”

　　这可就说不定了，经皇后一说，好些人眼神落在皇太后身上，比起默默垂泪的皇贵妃，哭得死去活来的太子夫妇，以及为皇太后痛心的皇后娘娘，皇太后至今为止只是展露哀色，看起来着实不像为万岁爷的病重伤心。

　　曾经皇太后和万岁爷的矛盾，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

　　若非现在太子已立，在皇上刚病倒之时，他们估计就得怀疑起皇上身边人了，大清入关才多久，万岁爷就病重了，频繁更换帝王只会使得江山不稳，但既然找到了下毒之人，那查出事情真相刻不容缓。

　　好些人围在皇太后身边，监视着她，而皇帝此时派下去的人时隔两天后‘巧合地’带上了各种证据，证据确凿，皇后崩溃大哭，看得宗亲们有几分动容，毕竟皇后并无过错，却因皇太后毒辣的心思遭殃。

　　皇帝此时已经在太医的竭力医治下醒过来了，但模样看起来不像是活过来了，倒像是回光返照。

　　皇后泣不成声，“万岁爷，皇额娘犯下不可饶恕罪过，妾身身为她的族人，亦是不可饶恕，还请万岁爷废后！妾身不配为后，自请被废，皇贵妃姐姐乃宫中副后，德才兼备，温婉贤淑，请万岁爷册封皇贵妃为后，这是妾身最后的心愿了！”

　　好一个自请被废，叶湘雅看着这一幕都忘了哭了，尽管跟皇后娘娘做好约定了，但是她没想到皇后卖起皇太后来这么用力。

　　在玄烨的提醒下，她才合上嘴巴，面无表情用帕子在眼皮上点了点。

　　“咳咳，”皇帝在皇贵妃的帮助下，半副身子总算挺起来，稳稳地靠在枕头上，他眼神复杂地看着皇后，没想到皇后还有这么识大体的时候，是他误解博尔济吉特氏了，不是所有的博尔济吉特氏都刁蛮任性，“那就依你所言吧。”

　　尽管心里有些愧疚，但这一幕他期待已久，台阶都递到自己面前了，怎能不下！

　　“万岁爷！”宗亲们这下可反应过来了，废后一事怎能说废就废，静妃是一个，再加一个，万岁爷可就废了两次后，这在天下人眼里成何体统，他们支持万岁爷处置皇太后，可博尔济吉特氏那边还不能动。

　　福临面无表情咬破舌头，一口血吐得老远，双眼一闭，晕过去了，这下轮到大臣们慌了。

　　太医们一诊断，无一例外都摇头，皇上大限已到，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皇太后所为，是奔着要皇帝的命去的啊。

　　这下无人为博尔济吉特氏求情了，废后就废后吧，皇太后作为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贵女，胆大妄为对万岁爷动手，于情于理，都不是大清皇帝的错。

　　皇帝将死，这已经不是国无主的境地了，是科尔沁部是否蓄意谋害皇帝的问题。

　　礼部大臣们快速拟旨，废后、立后之事刻不容缓！

　　而皇太后此时已经被押进宗人府，她想不通自己准备了多年的人手怎会不过几日就东窗事发，一定是福临早有准备了，他早就发现了！

　　说不出是心里松了口气还是觉得眼前情况让人绝望。

　　皇太后知道自己儿子不会死了，皇太后谋害当今天子一事不会传出宫外，只会当作一件秘闻处理，她还有机会活下来。

第116章 顺治帝贞妃董鄂氏（三十一）

　　只是不出一日，皇帝病重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为当今皇太后毒害，皇后自觉惭愧，自请被废，皇太后身为自己姑祖母，罪不容诛，她以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名义请求万岁爷莫怪罪科尔沁部，自此青灯古佛相伴，不再惹凡尘俗事。

　　用简单点的话来说，朝廷上下都认定皇太后是为了科尔沁部谋害皇帝的，就算不是，就凭皇太后科尔沁部族人的身份，想给她扣顶帽子再容易不过了，她所作所为也担得起这种说法，没人觉得冤枉她。

　　当今皇太后谋害皇帝，实属重罪，论母子情分，论家国大义，皇太后一个都不沾边，即便朝廷上有不少博尔济吉特氏血脉的臣子，都无一例外抨击自己母家，皇后自请被废，勉强使他们的怒火平息了一点点，但只是一点点罢了，皇帝性命危在旦夕，不光新后册立，皇太子的即位仪式同样在礼部的筹备范围。

　　朝廷局势本就不稳，他们这些臣子也是操碎了心，好在皇太子十来多岁，也算是能掌权的年纪了，要是让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上位，他们可就得哭着求祖宗保佑了，好不容易入关，可不能二十来年功夫就被人赶出家门了。

　　当皇太后得知新后已立，继后被废为兰妃，皇帝驾崩后，仿佛被雷击中，脑子一片空白，身体无法呼吸，就那么呆愣愣的跪在牢房里。

　　福临不是知道她谋害他的真相了吗，为何还会死？到底为什么。

　　她眼泪莫名其妙流下来，她没有为儿子伤心，尽管福临孩童时的模样逐渐涌上心头，可她早就做好福临会死在她手里的心理准备，要难过早难过去了，她只是在害怕，福临死了，可她做的事被揭露了，到头来还是便宜那对母女了，玄烨要怎么处置她，是想要对她这个亲祖母下手吗？

　　他不能！大清以孝治国，玄烨要是对她动手，必然被天下人谴责，即便她是个罪人也一样，只要她皇太后的身份还在，玄烨就永远都无法对她动手！

　　皇太后重新挺起腰杆子，扶着墙面慢慢起来，事情还没到最后，她还不能输！新帝必然不会将此事宣告天下的，这是爱新觉罗氏的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