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泽也露出个浅笑:“沈茉儿同志。”
他递出手里拿着的纸,说:“图纸画好了,你看看是不是能用。”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还得了人家两个鸡蛋。这段时间傅明泽还特意跑了一趟公社,找巧姐他们帮忙打听了,对一些模糊不清的细节也进行了仔细的推敲,力求每个环节都不出纰漏。
“麻烦傅知青了。”沈茉儿笑着接过图纸,发现虽然只是几尺间房的一个小空间,图纸却有好几张,画得非常详细,甚至,“有三个方案?”
傅明泽点点头,解释说:“村里没有自来水,冲水排水是个问题。你家离水井近,可以装一个汲水泵,再接上一些管子,就跟自来水也差不多了。不过这个方案造价高昂,不太适用,还是自己挑水,麻烦一点,但是省钱。”
“还有就是排水管的问题,目前城市里面普遍应用的是灰铸铁管,这个价格也不低,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用砖头砌,再用水泥封抹。”
迟疑两秒,傅明泽说:“不管哪个方案,造价可能都比你想象的要高。”
沈茉儿也听出来了,且不说造价高不高,首先这水泵、灰铸铁管还有水泥,估计哪怕有钱也没处买。
方案肯定不是一下子就能定下的,回头还得仔细琢磨推敲,不过显然人家为这事耗费了不少心神,沈茉儿连声道谢,正想着该拿什么答谢,忽然听见有人喊她:“茉儿,赶紧的,上山采菌子去!”
原来是陈大妈她们,一群老太太,身后还跟着几个半大不小的娃娃,人人背着筐子提着篮子,一副要进山大干一场的样子。
没等沈茉儿应声,走到近前的陈大妈看见傅明泽,自来熟地就打上了招呼:“傅知青也在呢,赶紧的,跟茉儿借个篮子,和我们一起上山去!”
“?”
傅明泽俊脸上浮现一丝茫然,没等他拒绝,另外几个大妈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上了:
“对对对,跟我们上山去,这刚下过雨,不说菌子,野菜鞭笋都正鲜嫩。”
“可不是,你们这些知青娃,干地里的活儿不行,还不如跟咱们一起上山,采菌子挖野菜多简单,说不准运气好,还能逮着个兔子呢!”
“你们知青点也有人上山了,不过你们这些知青娃娃哪有我们几个老麻雀懂行?后山上哪里能长菌子,哪里野菜长得好,我们最清楚。你跟着我们,保管比别的知青收获多!”
……
大妈们可真是费尽唇舌想要忽悠傅知青一起,沈茉儿算是亲眼见识到傅知青的受欢迎程度了,偷笑着就去拿了竹筐和篮子,自己拎着篮子,直接把筐子递给了傅明泽:“相请不如偶遇,恭敬不如从命,走吧,傅知青。”
“……”
傅明泽哭笑不得,不过还是接过了筐子。
大妈们说得没错,他本来也打算送完图纸就上山逛逛的,既然都是要上山,跟他们这些本地人一起上山,说不准真是收获更多。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后山进发。
几个大妈早听沈茉儿说过请了傅明泽帮忙参谋起房子的事,现在边走边听沈茉儿介绍傅明泽帮忙想的方案,什么汲水泵,什么灰铸铁管,听得她们一愣一愣的。
其实大部分都没听懂,但一点不影响她们觉得傅明泽厉害,夸奖的话不要钱地往傅明泽身上砸,傅明泽那么自视甚高的一个人,
愣是被夸得耳根子都泛了红。
好在没多久就进山了,老太太们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
“咱们去松树湾那边,那里保准菌子多。”
“行,先去松树湾,折回来再去竹林那边,菌子野菜竹笋,都搞一点。”
几个洞庭湖的老麻雀很快商量好,先去靠近松树大队的松树湾。
老太太们健步如飞,一马当先,孩子们欢呼雀跃地撒着欢紧随其后,沈茉儿和傅明泽对视一眼,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松树湾虽说更靠近松树大队,但从松树大队过来路很难走,加上松树大队那边山林更多,也不稀罕往这边走,所以这一片反倒是杨柳大队的人走得更多。当然,山路七拐八绕的,要不是本地的“老麻雀”也不敢走这么远。
不过这一片确实植被茂盛泥土湿润,很适合菌子生长。
到地方后,一群人很快散开。
其他人不是老人就是孩子,沈茉儿和傅明泽不约而同选择把地势平缓些的地方让给他们,主动往陡峭的地方爬,然后不知不觉就离大部队越来越远。
“什么玩意儿,好不容易重生一次,不会找个野山参都找不着吧,明明上辈子朱瘸子就是在这附近找到的,怎么没有呢?”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重生。
上辈子。
沈茉儿敏锐注意到这两个词,下意识就放轻了动作,悄悄躲到了一块山石后头。
结果一抬眼,就对上了傅明泽漆黑清亮的眸子。
“嘘!”
第18章 我其实天生力气大准头好
有人在山坳的另一边骂骂咧咧, 没等傅明泽出声,沈茉儿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傅明泽挑了挑眉, 倒是真的没吭声, 甚至还学着沈茉儿的样子,往山石后面隐了隐。
沈茉儿悄悄探头看了眼, 看清楚那人的模样,不禁惊讶地眨了眨眼。
难怪她隐约觉得这人声音有些耳熟, 却原来是那天在供销社见过的柳吟霜。那天沾了柳吟霜的光,她还买到了十尺瑕疵布给她爹做了件衬衫呢。
当然,沈茉儿也还记得,这人那天看见她还说了一堆什么不是死了吗什么鬼啊的胡话。
说是胡话, 可因为自己是穿越到这个世界的, 沈茉儿其实还是有几分在意的。只是那天柳吟霜说完就跑了, 而且她是松树大队的,沈茉儿平时也碰不到,这些日子忙着起新房的事,沈茉儿都快把这人忘记了。
现在听她嘟囔什么重生、上辈子的, 莫非这人是死而复生的?
沈茉儿竖起了耳朵, 巴不得柳吟霜能再说多些。
大概松树大队的人是真的不怎么往这边来,柳吟霜一点不怕她叨叨的这些被人听见, 安静不过一分钟,就又开始碎碎念。
“难不成是这辈子变了?倒也不是没可能, 就说杨柳大队的沈茉儿, 上辈子这时候她早死了,听说是饿坏了又染了重感冒,夜里发了高热, 等她爹发现,人就已经差不多没气儿了。她爹也惨,没多久也死了。这辈子他俩都还没死,不但没死,他们家好像还要起新房了……”
“啊啊啊啊啊!”柳吟霜突然尖叫起来,砰砰砰打了几下自己的头,“怎么会这样,为什么都变了,野山参到底在哪里啊啊啊!”
她突然发疯,尖叫声响彻山林,哪怕离得远,杨柳大队的人也听见了,几个孩子立马被吓得尖叫:“啊啊啊,不会是有野兽吧!”
老太太们离得更远一些,也没搞清楚什么个情况,就跟着往外“撤离”了。
一群人往外撤了一段,乱糟糟的,竟一时也没人发现沈茉儿和傅明泽不在。
那边的声音柳吟霜也听见了一些,不过她是知道这附近山林虽然茂密,但应该是没什么猛兽的,毕竟她上辈子活了那么些年,直到后来也没听说这片山上有什么猛兽。
柳吟霜其实更怕有人。
她刚刚自言自语了不少,要真被人听见,不被人当妖怪烧,也要被人当神经病。
“谁在那里!”
柳吟霜突然大喊了声,紧接着就挥舞手里的木棍胡乱打着柴草。
她其实是想诈一诈,要是有人躲着,猝不及防没准就被她诈出来了。偏偏躲着的那两个都不是蠢笨没城府的,早看出她的意图,哪里能被她诈住?
俩人没出声,只是下意识地又都往山石后头躲了躲,然后,一不小心两人就撞到了一起。
感受到了另一个人温热的体温,沈茉儿倏然一惊,下意识抬起头,而傅明泽也恰在这一刻侧头看过来,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沈茉儿甚至能看见他微微下敛的密密长长的睫羽,鼻息间似乎也有清冽而微温的气息……饶是沈茉儿向来胆大,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傅明泽怔愣了几秒,才仿佛猛然反应过来,快速扭头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
沈茉儿原本是有点尴尬的,尤其是她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响,莫名担心这么近的距离,会不会被对方听见。
可傅明泽一转过头,看见他耳根的那一片殷红,不知怎么的,沈茉儿就不尴尬了,还弯了弯唇。
傅知青平常看着八风不动的,其实还挺容易害羞,被老太太们夸会害羞,这种时候也是……还挺可爱的。
柳吟霜拿棍子没头没脑地在山林里打了一阵,发现并没有人,顿时暗暗松了一口气,于是又叨叨上了:“出人头地,这辈子我一定要出人头地!等我有钱了,我买两碗豆浆,喝一碗我倒一碗,我买一笼包子,吃不掉我就喂狗,东西吃烂了我也不给那些个重男轻女的混蛋!”
“对了,我要学高中课本,过几年就恢复高考了,我要考大学,没错,我要考大学,考到首都或者沪市去,然后攒钱买房,买一堆房子当包租婆,哈哈哈!”
柳吟霜越说越高兴,叉腰嘎嘎大笑起来。
深山密林,状若疯癫的女子嘎嘎大笑,结合她说的这些前世今生神神叨叨的话语——
还真别说,要不是身旁有个傅明泽,沈茉儿是真的觉得有点惊恐瘆人。
哪怕她自己也不是正常的这个世界的人。
因为柳吟霜说到原主上辈子是饿坏了又感染了风寒死的,跟真实情况很接近了,所以沈茉儿其实有七八分信了她的话,也因此,听到她说什么恢复高考,什么攒钱买房,沈茉儿都非常认真地记下了。
柳吟霜碎碎念着又在山林里找了一会儿,不过一直没找到她想要的野山参,倒是找到了几棵三七和黄芪,柳吟霜倒是都认识,马上就给挖了。
虽然没找到野山参,但这几株草药也能值点钱的,拿去收购站至少能卖一二十,也算是个不错的收获了。
柳吟霜不太甘心,不过并没有继续找下去,而是骂骂咧咧地背着筐子走了。
等人渐渐走远,声音都不怎么听得见了,沈茉儿才长长地吐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小腿,这躲起来不动弹其实还挺累的。
傅明泽侧眸看她一眼,莫名有点好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躲在这里听个疯姑娘絮絮叨叨这么久。
傅明泽稍稍舒展了一下身体,问:“那位女同志你认识?”
如果是陌生人,实在没必要躲着对方,何况那人絮絮叨叨的时候提到了沈茉儿,傅明泽猜测沈茉儿与对方认识,躲起来许是不想跟对方打照面。
“她是松树大队的柳吟霜。”
柳吟霜同志的事迹广为流传,尤其为附近几个大队的社员所津津乐道,据说她时不时就会作一些惊人之举、说一些让人瞠目结舌的话,是近来的热门话题。
沈茉儿觉得傅明泽应该不至于一点没听说。
果然,傅明泽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原来是她。”
“我和她算是认识,不过不太熟。我们初中时是上下届,因为村子在同一个方向,有时候上下学会遇见。”
沈茉儿解释说:“上次在供销社碰见她,她见了我就说什么应该死了什么鬼的,我还奇怪呢,今天才知道原来她是以为……又是上辈子,又是未来的……”
她试探问:“傅知青,她刚才说的那些你信吗?”
傅明泽当然不信,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怎么可能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胡话,他摇头:“你不用介意她说的,我看她的精神似乎有点问题,条件允许的话,其实应该去医院好好检查、治疗一下。”
说着,他又幽幽叹了口气:“我倒是希望她说的是真的,过几年就能恢复高考。”
这个话题有些敏感,傅明泽点到即止,并没有多说。
见傅明泽并没有太在意柳吟霜说的那些,沈茉儿暗暗松了口气,毕竟柳吟霜提到了她,甚至某种程度上她说的其实就是真相,原主父女确实已经在这世界消失了。
也不知道柳吟霜说的那些将来是否会真的发生,听傅知青的语气,应该是很在意高考。
读书人想要求取功名也是人之常情,就像大凉时学子们皆以科举入仕、建功立业为目标。
想到高考,傅明泽微微有些出神,直到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喊他们,这才回过神:“是不是陈奶奶他们在喊我们?”
沈茉儿也听见了:“我们快点过去找他们吧。”
深山密林,他们两个年轻男女单独一块儿,别人不知道他们只是凑巧碰到一起,没准要说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