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秦王仪仗回到西安。从咸阳到西安六十余里,对于时常来往于两地的周铮和萧韧而言只是家常便饭,可是对于一清道人这些幕僚们便是吃苦受罪了。
偏偏今天又是去看练兵,因此所有人等都是骑马,待到回到王府时,幕僚们个个面如土色仪态全失。
秦王兴致正好,还想在王府里设宴,让众人痛饮一番,待看到他的幕僚们这副生不如死的样子,秦王也只好挥挥手,让他们先回去,只留下萧韧和几位武将在王府饮宴。
一清道人风尘仆仆回到别院,一进门便听到门房向他招招呼:“道长回来了,咦,您那位小仙童没和您一起回来啊。”
一清道人骑马时灌了凉风,胃里正翻腾,闻言没有多想,只是冲着门房点点头,便向自己住的小院走去。
这几天朗月都没有出门,院门都是在里面仝着。
可是今天却是虚掩着的,一清道人走进去,家里空空如也,朗月不在。
……
一清道人猛的想起方才门房说的话,朗月出去了?
他去哪里了?
蓦的,一清道人想起了一个地方,朗月该不会是去那里了吧?
这么多年,朗月从来不会不说一声就出去,但是最近这两年,情况有些不同。一清道人可以感觉到朗月的变化。
孩子长大了,心思也就多了起来。
正在这里,一清道人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江蹈海,他连忙往茅厕跑去,待到他把中午在军营里吃的那顿难吃之极的饭菜全都呕吐干净,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一清道人满头虚汗,双腿发软,踉踉跄跄走出茅厕,叫道:“朗月,去烧点热水……”
话一出口,一清道人才想起来,朗月不在家。
他艰难地扭过脖子,去看依然虚掩着的院门,朗月还没有回来。
一清道人已经没有力气亲自去烧热水了,他回到屋里,一头栽到床上,只觉眼皮有千斤重,他刚刚闭上眼睛,便沉沉睡去。
待到一清道人醒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应该已是深夜了吧,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一清道人摸索着坐起身来,高声喊道:“朗月,朗月?”
没有回音,朗月是睡了?
一清道人起身下床,睡了一觉,人也舒服多了,他又是一阵摸索,找到火折子,把屋里的一盏六角宫床点亮,室内笼罩在一片晕黄之中。
一清道人又喊道:“朗月!”
还是没有回音。
朗月睡觉一向很轻,断不会叫了这么多声还不答应。
难道朗月一直没有回来?
想到这里,一清道人这才慌了,他连忙走到朗月的房间,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还有写了半篇的字,狼毫笔放在一边,一滴墨渍滴在桌上。
朗月是写字时离开的,连一篇字也没有写完,就走了。
次日一早,被派出去寻找朗月的王府护卫先后回来,他们找了大半夜,也没有朗月的踪迹。
“宵禁以后街上拉脚的轿子就没有了,只能白天再找了。”
一清道人想了想,对护卫们说道:“还要劳烦几位休息休息,再去找找那些轿夫打听一下。”
护卫们都去休息,一清道人想了想,起身走出了王府别院。
有一个地方,必须由他亲自去找。
第256章 书院街
书院街的许家,沈彤正在等候派出去的人。
这里是许安几人的家,与隔壁的沈家仅是一墙之隔。
今天沈彤又逃课了,为此她很愧疚。
对,她很愧疚,所以她又一次叮嘱阿少用心听讲,回来后讲给她听。
此时,沈彤一边看书一边在等。
前天夜里,她离开官驿之后,便让阿治盯着梅胜雪的一举一动。
梅胜雪假扮成小童,去王府别院掳走了一清道人的徒弟朗月。
消息传来,沈彤眯起了眼睛。
那天梅胜雪让客栈里的小伙计去王府别院给朗月送酒,她便已经猜到梅胜雪背后的人是一清道人。只是那时她并不知道梅胜雪要做什么。
现在她全都知道了。
梅胜雪要潜进皇宫行刺太皇太后!
从在秦王府里的第一面,沈彤就感觉到一清道人对她的敌意。
那种敌意不在脸上,也不在话语中,而是一种感觉。
或许是女人的直觉,也或许是小孩子的本能,一清道人师徒所在之处,沈彤都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所以,那天夜里,沈彤在梅胜雪面前毫不吝啬地给一清道人捅了一刀。
这时,阿治从外面回来了。
“沈姑娘,你猜我在巷子外面看到了谁?”
“谁啊?”沈彤随口问道。
“一清道人!”虽然大半夜没睡,但是阿治看上去神采奕奕,“我回来时,刚好遇到新搬来的那位李先生,李先生正要上轿子,忽然看到路对面有一个人,李先生连轿子都不上了,就冲着那人打招呼,可是那人却像活见鬼似的快步走了。我从李先生身边经过时,听到他对自己的随从说,不会看错的,就是一清那个假道士。随从还劝李先生不要生气,一清道人向来阴阳怪气。”
阿治口中的李先生就是秦王府里的另一位幕僚李思南,前阵子李家刚刚搬过来,和沈家、许家同在一条街上。
李思南与一清道人几乎天天见面,他说看到了一清道人,那就不会看错。
沈彤来了兴趣:“一清道人来了书院街,而且还不想被人看到?”
沈彤看了芳菲一眼,芳菲心领神会,拽着正在院子里踢毽子的小妹,两个小女娃溜出了家门。
李思南的轿子早就走了,但是卖早点的摊子还在。
因为附近有书院,所以这几个早点摊子要到快晌午时才收摊。
芳菲跑到一个摊子前问道:“雷婶,您看到一个道士吗?”
“原来那道士是你家请的啊?刚刚他还在……去对过了吧。”卖馄饨的雷婶指指对面的小茶馆。
“不是我家请的,我刚刚听人说来了道士,想找他算命。”芳菲笑嘻嘻地说道。
“哎呀,小孩子家家的算什么命啊,芳菲一看就是个有福的,一定是个好命的。”
“谢谢雷……”芳菲的话还没有说完,小妹捅捅她,后面的话就咽回了肚子里。
沈家的大门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江婆子和欣妩,江婆子手里提着菜篮子,一看就是要出去买菜。
只不过为何欣妩也跟着?
菜市那种地方,不是太太小姐们喜欢去的,就连芳菲也不爱去。
“大姑娘,江婶子,你们去买菜啊?”芳菲连忙过去打招呼。
欣妩咦了一声,问道:“你们没有跟着二姑娘去上学吗?”
芳菲笑着说道:“上次小姐带去的馄饨,池先生很喜欢,小姐让我们买了给池先生送过去。”
欣妩点点头,看看两手空空的芳菲和小妹,没有再问,便和江婆子一前一后地走了。
见她们走远,小妹才压低声音说道:“芳菲姐,你露馅了,我们连食盒都没拿,怎么把馄饨带走啊?”
芳菲张大了嘴巴,歪歪头,再歪歪头……
然后,两个小丫头拔腿就往许家跑去。
如果她们没有跑,而是走到对面的茶馆里,或许就会听到一清道人正在向伙计打听:“昨天有没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来过?不是书院里的学生,是贫道的道童……”
这个街上,每天都有很多十二三岁的少年走过,他们大多都是附近书院里的学生,可是道童却是少之又少。
茶馆里的伙计没有见过道童,他们整日都在这条街上,但凡会有道童在茶馆门前走过,他们一定能看到。
芳菲气喘吁吁跑回来,小妹跌跌撞撞地在后面跟着。
看到沈彤,芳菲立刻大惊小怪地说道:“小姐,不得了了,有情况!”
沈彤站起身来:“出什么事了?”
芳菲煞有介事地左右张望,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大姑娘跟着江婆子去菜市了,您说奇不奇怪?”
沈彤又坐下了。
“看到一清道人了吗?”沈彤问道。
芳菲呆了呆,这才想起今天出去的目的。
雷婶说什么来着,雷婶说那个道士刚刚还在,好像是去了对面。
等到芳菲跑到对面时,早已没有了一清道人的踪影……
这时,王双喜从外面回来了。
“梅胜雪是天刚亮时离开的南味坊,我一直盯着,朗月被绑进劳记干货铺就没有出来过,现在还被藏在里面,许安哥在那边盯着。”
而阿治刚刚带回来的消息,宫里来的人是今天早上启程的,梅胜雪就在里面。
沈彤笑了:“梅胜雪抓了朗月,是给自己做护身符的,想来这个时候,一清道人也应该知道是谁抓走朗月的了。”、
沈彤猜对了,一清道人已经知道了。
他离开了书院街,心里既失望又欣慰。
失望的是没有打听到朗月的消息,欣慰的是朗月没有去过书院街。
这也是他最不想发生的事。
自从沈彤出现后,每当午夜梦回,一清道人都不会不由自主地去隔壁屋子看一看,看到朗月躺在床上酣睡,他便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