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还是希望她回来,但他们已经管不了很有主意、已经经济独立的女儿了。
肖一妍后来再谈恋爱,对方是个比她大三岁的科研工作者,对艺术有情怀,他们的相识源于一个国家扶持的剧本题材。
对方温厚、踏实,清秀斯文,最重要的是他非常支持她的工作,理解她的个人追求。
感情稳定后,肖一妍带着新男友去赴了季知涟和江入年的家庭聚会。
她一边和好友闲聊,一边咯咯笑着和苗淇一起打趣她。
鼻端传来烤肉的香味,朋友们谈着工作,聊着文学和电影,气氛轻松熟识,彼此间毫不拘束。
这是肖一妍梦想的生活:喜欢的工作,多年的好友,相伴的爱人。
可不知为何。
不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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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
有时她会在某时某刻突然闻到一种气味,一种混合洗发水和女生宿舍潮湿阴凉的味道,会迅速将她拉回11岁那年,昨日重现。
或是一首歌,熟悉的旋律响起,昨日重现。
毕业那天,肖一妍以为这便是暗恋的结局,却未曾想过这只是开始。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那是她历历在目的少时记忆。
她想她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像十一岁时那么喜欢一个人。那样的清楚分明,那样的刻骨铭心。
她记得清晨昏暗的宿舍走廊嘹亮而悠长的哨声,记得操场上屹立不倒的黄色看台,记得记忆中那个少年桀骜的眉眼,还有他朝气蓬勃的面庞。
她多么喜欢他,能第一眼在操场冗杂的人群中一眼看到遥远的他。
她多么喜欢他,如此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小心翼翼的打听他的一切。
如果时光能倒流,她只想回到她的十一岁,让她热血沸腾的十一岁。
让她做尽美梦与疯狂的十一岁。
如果一切重来,她会告诉那个少年,我深深地喜爱着你。
然后,不再有任何的然后。
青春的故事就应该停在记忆最完美的那刻,之后不过是狗尾续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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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一妍没有成为父母想要的完美女儿,她意识到这样毫无意义。
肖一妍也没有和初恋happy end,她人生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那个柔弱善良的女孩,终于挣脱了被父母期待织就的人生枷锁。她拒绝沦为男人的附庸,拒绝做出牺牲,选择勇敢的去追逐自己想要的生活。
迷途漫漫,终有一答。
肖一妍成为了她自己。
第66章 刘泠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山势陡峭、冰崖壁立的高峰上,一支登山队正在缓缓前进。积雪混着碎石的路段并不好走,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将注意力集中在双脚迈出的每一步。
那铃声响了一会儿,就飘散在凛冽的寒风中。
刘泠的眉头一皱,呵气成雾:“谁的手机?”
“我的!我的。”队伍里大家都相熟,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挠挠头,粗犷大笑:“出门前女儿给我设的铃声……”
结了冰霜的护目镜下,刘泠闭了下眼,这首童谣般的歌激起了她内心遥远的回忆,莫名有点心烦意乱。
就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似的。
然后她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徐冷病了。
这次世界第二高峰的登山活动,刘泠半途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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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上。
服务周到的空乘人员弯腰给刘泠盖上毛毯,柔声问她是否需要上餐,见她摇头,又细心地端上一条热毛巾。
刘泠神色疏懒,双臂抱在胸前,脊背弓成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斜睨窗下云雾缭绕间的雪山。
登山和拍纪录片,占据了她生活的大部分时间,这两项有时能合在一起同时进行,有时分开来,全神贯注某一项。
作为徐冷的女儿,刘泠做什么都备受媒体关注,她也因此被媒体冠上“最叛逆星二代”、“最有个性的新锐导演”称号。
圈内好友琼一曾问过她,为什么一年到头大半的时间,她不是在登山就是去登山的路上,真的有那么好玩吗?
每当这时,刘泠就嬉皮笑脸:“好玩啊,特别好玩,抬头就是星星,低头就是牛羊,感觉我肤浅的人生都变得丰富了,要我下次带上你吗?”
琼一习惯了她的不着调:“不用。”
好玩个P啊。
一不小心死上面,尸体花费巨资都不一定运的下来。
刘泠满嘴胡话,只有一句话半真半假——感觉我肤浅的人生都变得丰富了。
可惜这句借着玩笑吐露的真话,总不被人当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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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泠的初恋死于高山上,那是她见过生命底色最丰富的女孩。
她死在刘泠最少不更事的毕业季,带着刘泠对她的一腔爱意,用她整个生命的重量,猝不及防地砸在了刘泠清澈无比的人生池塘中,激起一池湿漉漉的浪花。
——也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在此之前,刘泠快乐而任性的长大,她出生的起点就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终点,她懒懒散散,似乎生来就是为了享受派对、鲜花与拥簇。
而恋人死亡的厚重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淡,却始终没有消失。它时不时的刺痛着她,也困扰着她。
刘泠曾与季知涟有过一段对话。
那时她刚回国读书没多久,就在校门口被飞车党抢了包。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模糊的残影已经一闪而过。骑着机车的酷girl人狠话不多,冷着脸替她夺回了包,却连一个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So cool!
刘泠迫切的想将断裂的联结投射在这个同样具备“厚重感”的女孩身上,对方却敏锐地看穿了她。
季知涟冷冷道:“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向往。”
“哈哈。”刘泠懒洋洋跟在她身后:“那你倒是说说,我向往的是什么?”
季知涟真是一点面子都没给她留,一语中的:“有时候人是需要痛苦和挫败的,这样才显得自己丰厚一点。”
“——你只是在不同的人身上寻找你渴望但不具备的特质罢了。”
刘泠不说话了,带着被揭穿的赧色,她发现这个女孩实在是太聪明了。
刘泠没有那么多伤痛,她也不是个丰厚的人。但因为对恋人没有完尽的爱,那困扰确确实实存在着。于是刘泠给了自己前进的方向和理由。
只是没想到,母亲会病的这么毫无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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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泠回忆与徐冷的母女关系,堪称一部相爱相杀的编年史。
简而概之:《叛逆自我的她》和《冷脸擦屁股的妈。》
刘泠自出生起就没见过她的父亲,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上幼儿园时别人都有父母接送,而她只有母亲,徐冷既是父也是母。
她小时候问徐冷,自己的父亲是谁呀。
徐冷不像别的母亲哄骗小孩,会说“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或者“是妈妈从垃圾桶里捡来的”这种话,而是弯下腰,扶着她的双肩傲然道:“泠泠,别人父母能为她们做的,你一样都不会少得到,因为妈妈不会比他们做的差。”
刘泠长大后才明白徐冷没有说出口的话,那就是她要接受没有父亲的事实。
刘泠后来就不再问了。
因为徐冷确实很爱她。
徐冷面对公众的冷艳形象,往往在家中碎的渣都不剩。
她在女儿面前就是个普通的母亲,会拿她没辙,也为了她的一点头疼脑热大惊小怪,曼妙的歌喉不厌其烦地教她唱同一首儿歌,女儿继承了她的好嗓子,但兴趣泛泛。
刘泠打小就比寻常小女孩活泼调皮,她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对上房揭瓦一类的事儿斗志昂扬,她从来不喜欢芭比娃娃和小裙子,小小年纪就对玩具枪、弹弓等玩具感兴趣。
徐冷赶完活动回家,礼服还没来得及脱下,就被年幼的女儿拿着水枪滋了一头一脸的水,身边年轻的助理噤若寒蝉,徐冷却先用干毛巾擦掉了女儿颊边的水花,再好言好语规劝她。
刘泠的骄矜散漫,很大一部分是徐冷纵容的。
徐冷以一己之力,为刘泠铺陈出阳光明媚的世界底色。
靠着自己一路打拼上来、吃过苦的母亲,当然会把最好的都给唯一的女儿。
这是女人的天性。
所以刘泠被保护的太好了。
她把这种明媚同样投射在母亲身上。以至于她第一次直面徐冷在一些事情上模棱两可的态度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和愤怒。
刘泠发觉自己虚伪的双标,她竟不能接受母亲一丝一毫的污点。
一贯疼爱她的徐冷,在她咄咄逼人之下显露厉色:“你真是被我宠坏了,把这个世界想的太公平太好了!是我培养了你的高高在上,你的自以为是,导致事情有一点不合你意就想着主持正义,一点点不舒服就要来质问我。从小到大,我给了你这么多的优越感安全感,却换来你只顾自己内心感受的变本加厉……”
徐冷疲倦道:“泠泠,我也不容易啊。”
刘泠很茫然。
她的处理方式是逃避。
母女两人各忙各的,聚少,离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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