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边还有两个搭讪的男家长,在跟美人分享育儿经,言谈幽默,察言观色,季馨明显不耐,眼波却露出与之相反的动人。
她与女儿对视一眼,妩媚地吐出一个烟圈:“回来了?”
季知涟没有说话。
她的心,因这怪异的感觉在微微颤抖。
周围的同学好奇地在她与季馨之间打量,他们难以相信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会有一个如此明艳漂亮的母亲,他们更好奇季馨的衣着打扮,和那张不可一世的美人脸。
“喂,你妈好妖啊,一看就他妈的不正经!”兔牙男孩在她身后尖酸刻薄,与旁边几个人交换目光,发出不怀好意的大笑。
季知涟咬牙,挥拳就要揍过去,却被季馨按下,她袅袅地弯下腰,与那几个男孩柔柔对视。
她正常起来,仿佛一个知心姐姐:“你们的大脑在哪里?”
她是真正的美人。
那几个男孩再小,性别也为男,他们被她盯的不自在,张口结舌:“当、当然在头上了!”
季馨直起身,转头对着他们的父亲轻蔑一笑:“小小年纪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看不在头上。”
那两个男人脸色一白。
季馨似是累了,自顾自往校外走去。
季知涟沉默了一瞬,紧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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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到了母亲的车上。
这轿车是她在年初买的日本二手车,车身漆成红色,是吞噬一切的红。
她开车又急又快,毫无耐心。
季知涟坐在车上,心惊胆战看母亲开车,她的方向盘打的迅疾又粗暴,引得后方车子连连发出急促的鸣笛警告。
后方车子找准时机,终于超越了她,男人摇下车窗破口大骂,言语不堪入眼。
季馨扭头,对他灿然一笑。
——然后竖起中指。
男人的骂声戛然而止。
季馨视若无睹,她愉悦的用鲜红的指甲敲击着方向盘,哼起了咿咿呀呀的小曲。
季知涟坐在副坐上,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不发一言。
模模糊糊中,她已经觉察到母亲内心坍塌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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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回了家,简单的开始处理食材。
季馨不喜欢做饭,更讨厌油烟。所以她的做饭方式超前又令人敬佩,她直接买了三个电饭煲,一个煮饭,一个煮汤,另一个炖菜,十分简单明了。
她们刚回到客厅,江河就来敲门了,他去河边摸了些螺蛳,揣着个小袋子,来喂鸭子。
那只可怜的跛足幼鸭,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只潦草又肥美的大鸭,一身白色夹灰的羽毛,大大的脚掌,鸭嘴上的那块黑斑显得老奸巨猾——至少季知涟是这么觉得的。
这鸭子是她亲手养大的,却不喜欢她,她每次喂食,它都想趁机琢她屁股,一副“不服来煮我啊”的欠揍样子。但在江河手上却乖巧无比,引颈被撸,发出亲近的嘎嘎叫声。
叛徒!
季知涟愤愤不平。
江河温声从书包里掏出书递给她,又将萧婧留给她的作业一一告知。
季知涟已经不再去萧婧家了。
自从江海项目失败,两个月前从西北彻底搬回南城后,她和母亲就没有再到访过江河家。听说江海所做的项目摊上了事儿,男人常年做的事业一夕坍塌,从意气风发到风霜凄苦,整个人十分消沉。
他内心不平,还没从巨大的挫败感中挣出来,整日喝酒度日,醉后便打骂萧婧。
每当这时,萧婧就会把江河推出门外,再递给他一点钱,轻声交代他:自己去玩吧。
她知道他会去季馨家,因此很放心。
季馨再懒,每次看到江河来,还是会从沙发上勉力撑起身子,用厨房的三个电饭煲去煮饭。
江河正埋头吃着,季馨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他,他顿时倍感压力,求救的看向季知涟——
女孩视如无睹,低头用勺子舀汤喝。
季馨不紧不慢地给江河夹菜:“你妈……还好吗?”
他腮帮子鼓鼓的,下意识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休息日还在代课?”
“是的,阿姨。”
季馨没说话,她想摸烟盒,但江河在,又悻悻缩回手。
江河走的时候,季馨让他等会儿,她走回卧室,貌似随意地塞给他一个小巧的八音盒:“帮我拿给你妈妈。”
江河愣了愣,点点头。
季知涟一直在冷眼旁观,她忽地冲出去,在楼下门口叫住江河:“给我!”
江河不解地回头,扬起八音盒:“姐姐,你是要这个吗?”
她点点头,从他手里拿回那个八音盒:“嗯。”
江河信赖她,他没有多问。
季知涟回家,绷着脸,将那个八音盒扔回母亲面前。
八音盒咕噜噜滚在桌上,模样精巧,上面有一只舞鞋、一撂书籍。
“妈妈,”她蹲下身,看着季馨的眼睛:“萧老师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你想看她被打吗?”
女孩茫然中透露着不解:“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季馨平静地看着她,她的手抖得厉害,在桌上将烟熄了几次才堪堪熄灭:“我一直都知道。”
“但是,谁让你这样质问我的?”
她平静地,将烟头摔在她脸上:“——谁给你的胆子?”
-
次日中午。
是周末,季知涟在小床上多赖了会儿。
睡眠总是让人愉悦,而一股勾人的香味不住的往她鼻子里钻,她是被活活馋醒的。
她打着哈欠去洗漱,洗漱完来到客厅,桌上已放好热菜热汤,色香味俱佳,令人惊喜。她很给母亲面子,端起汤一饮而尽——
“好喝!”
“锅里还有,你自己去盛。”季馨嘴角带笑,静静注视她。
季知涟端着碗去厨房,母亲今天煲汤用了平时不用的大砂锅,她用铁勺在锅里舀着,然后她捞出了一只鸭子残缺的嘴巴。
上面缀着一块明显的黑斑。
她记得这块斑。
它很小的时候,她就把它捧在手里,给它洗过澡,喂过水,擦过屁股。她和江河一起带着它去喷泉公园游水,看着它在夕阳下开心的嘎嘎叫唤。她暗地里骂了它无数次,只是因为嫉妒它对江河比对自己亲昵。
现在它和她终于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亲密。
——它已在她的胃里。
铁勺“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季知涟发出一声干呕,她冲进厕所开始呕吐,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头晕目眩,视线一片模糊。她听到季馨走了过来,靠在厕所的门框上,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的痛苦:“还敢质问我吗?”
“妈妈,”她抬起苍白的脸,声音也是颤抖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是妈,你是孩子!”季馨厉声道:“你永远都不该质问我!”
女人挺起身,胸脯急促的起伏。
女孩惨笑,失望至极:“你疯了!”
季知涟第一次对母亲说重话,悲哀中难掩震惊:“妈妈,你怎么会……会变成这样呢?”
她情愿她打她,“不求人”打断都行,她都不在乎,如果母爱中注定会夹杂着疼痛,她也甘之如饴,她依然会爱她。但是她不应该在精神上毁掉她珍视的东西。
——那比打死她还残忍。
季馨怔住,许久,肩背慢慢塌下。
当晚,她收拾行李,从家里摔门而出。
雨是从晚上十点开始下的,起初是小雨,后来电闪雷鸣,越下越大。
天气预报说,南城即将迎来一场夏季最大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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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敲响大门的时候,外面已是密如珠帘的狂风骤雨。
他再一次被萧婧推出家门。
门打开,两个孩子无声地相望。
他收起滴水的伞。
她看到了他额头上红肿的伤,他也看到了她肿如核桃的双眼。
他们不用说话,已经在这一刻共情了彼此的命运。
窗户没有关严,不少水洒进阳台,在地上汇聚成小小水泊,两个孩子蹲在地上,各拿一块抹布,一次次将水拧干在小桶里。
小桶里飘着脏水,还有鸭子的碎羽。
她的泪水很大一颗砸在地上,她用手肘倔强地擦去,可一颗接着一颗,怎么都擦不玩。江河拿来纸巾,小心的为她擦眼泪。
他明明也很伤心,鼻子都红通通的,却还在笨拙的安慰她:“姐姐,不哭,不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