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萦在一旁连忙跟着站起来。
万女士在这时把一个分量不轻的红包递到黎苏年手里:“你老师和我的一点心意,别推辞,祝福你们新婚快乐、永结同心。”
黎苏年不想收这个红包。
一来俩人也没到婚礼那一步,现阶段只是刚领证而已,二来他清楚和老师之间的症结还在,比起这份心意,他当然更想见到老师的面听他口头上的祝福。
两个人就这么推拒了会儿,万女士看出黎苏年这里不好入手,转而要把红包往舒萦口袋里塞。
舒萦不敢有大动作,急忙求助般望向黎苏年。
似是感受到师母的坚决,又或是什么别的原因,片刻后,他说道:“谢谢师母。”
之后又转向书房方向,扬声说了句:“谢谢老师。”
收完红包,两人挪步往门口走。
到门口,眼见万女士还要送他们。
黎苏年脚步停在那里,拦下万女士:“师母,不用送了,外头冷,我们晚上过来,本来就多有打扰了,您和老师早点休息。”
万女士没再送,但却拉住了黎苏年,小声说道:“小黎,你老师年纪大了,脾气倔,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你打电话的时候还一直从窗户往下看呢,红包也是他临时准备的。”
言尽于此,黎苏年听出师母安慰之意。
他嗯一声,说:“谢谢师母,我知道的。”
“行,那我就不送了,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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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大约是这趟并没见到老师的面,舒萦明显感受到黎苏年的情绪比之来时更差了点。
车子疾驰在马路上,舒萦想到下午黎苏年的暖心安慰,她总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总不能让他带着这种情绪回酒店一个人在房间呆着。
可,该怎么做?
一望无际的天幕上,莹莹天上月洒下温柔的光,照亮着回程的路。
灵光闪现般,她有了想法:也许,来自宇宙的浪漫可以给他带来一些好心情。
打定主意,舒萦偏头看向驾驶位专注开车的人。
神情明亮且雀跃:“黎苏年,不急着回去的话,带你去个地方?”
第12章 chapter 12 “嗯,帮你挡着……
长街上行人寥寥,树木静悄,月光伴着灯光映照在地面上,像是在路面上铺了层碎银,在夜里闪着微亮的光。
一对年轻男女,步履悠然、并肩行走在路上。
前方不远处,是敦煌的另一盛名景点鸣沙山月牙泉,俩人赶着停止检票的时间点入了园。
没有了白天的人头攒动,夜晚的景区尤其空旷。
回程路上舒萦的那句带你去个地方,让黎苏年不假思索调转车头来到了这里。
他知晓她用意,但也不想她太为他担心,所以主动开启话题说道:“今晚拜访的,是我硕博阶段的导师,毕业之后没有留在这里工作,让老师失望了。”
至此,舒萦算是彻底明晰黎苏年今晚的不寻常。
她站在黎苏年的角度看问题,自然而然地为黎苏年辩驳:“可是你现在在高校工作也很好啊,可以培养更多的专业人才投身到考古事业中。”
“不一样的,”黎苏年苦笑一声,继续说道:“老师是研究所的修复大家,五十年代来到敦煌,深耕到现在,从无到有,所有的经验、技巧都是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摸索积累出来的,他倾囊相授,是想我能够继承他的衣钵。”
如今的莫高窟尚有三分之一的洞窟未完成修复,且已经修复的洞窟,也随时可能遇到新的问题。
文化遗产保护是长期工作,老师如今八十多的高龄,每天还亲自到现场指导工作。
做出回家乡这个决定,很多时候,他都愧对老师的栽培。
“你当初为什么学考古?”
舒萦突如其来的提问把黎苏年从自己的忧思中拽了出来。
像是怕他没有听清,舒萦补充道:“我记得你当初是放弃保送自己报考的考古专业,为什么。”
黎苏年望着女孩清凌凌的眼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有那么一瞬间,又像是回到少有交集的过去。
视线略微恍惚一秒,他收回,看向远方的路。
“所谓百年功名、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与一件事情相比,其实都不算什么,这件事情就是——用你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声落,舒萦眼睛瞬间就亮了。
“《明朝那些事儿》的结束语!”
黎苏年笑嗯一声。
舒萦很惊喜:“你是受这段话的影响才放弃保送,选择了自己喜欢的考古吗?”
这个问题不用黎苏年回答,舒萦自己便有了答案,她说:“这本书我读高中的时候可谓风靡,我们班有个好心人买了一套,然后大家把书撕开分成一半又一半,我就是这么在班里传来传去看完的。”
“当时读到这里真的特别震撼,最后一章写到崇祯皇帝自尽后,我以为作者会接着往下写,写大明的衰败、或是清军入关后的物是人非,可是他没有,他写徐霞客。”
“徐霞客多酷啊,同朝的其他人都在忙着争权夺利,他却在那个交通不发达的年代遍历山河,穿着布衣,没有任何资助,一个人徒步跋涉、风餐露宿。”
话题的最后,她这样总结:“他是千古奇人,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乃以一隅自限耶。”
停顿几秒,舒萦往前跳了一小步,低声跟自己说:“小女子应如是。”
黎苏年跟上来,只隐约听见应如是几个字,他问她在说什么。
舒萦嘿嘿笑一声,“没什么,真巧,我们还是同一本书的书粉呢。”
黎苏年视线轻悠悠地笼下来,想说不巧,我读这本书还没读到这里的时候,是你把这段话分享给我的。
但面上,他咽下一口虚无,轻轻嗯一声回应她。
舒萦:“所以你看呀,你是因为喜欢考古本身才选择了这条路,如今的工作,也是你的选择,可能辜负了老师的期望,但没有违背初心,还在这条路上,这就叫有始有终,黎老师加油,祝福你早日桃李遍天下。”
说话间,俩人走到了月牙泉附近,这片沙漠绿洲奇观已经存在了上千年,泉水在灯带映照下,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星光倒影般美不胜收。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再说话,只静静聆听水流的声音,周遭静谧,有隐隐的虫鸣声在夜色中回响、飘荡。
就这么站了十多分钟。
心境平和且安宁。
再回神,是黎苏年冷不丁的一句问话:“冷不冷。”
舒萦短促啊一声,有点没听清,目光愣愣看向他。
他又重复了一遍:“冷吗?”
这次听清楚了,舒萦展颜一笑:“不冷。”
她指指自己全套的保暖装备:“我准备很充足的,又不是小孩子了,早过了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年纪。”
这话成功把黎苏年逗笑。
他上下检查一圈,帽子、围巾、羽绒服。
的确是把自己塞的严严实实,没有一点透风的地方。
可这里气温到底是低,怕她冻着,想了想,他还是说:“回去休息吧,不早了。”
这话后,舒萦又是一声啊。
这就回去了呀,她带他来这的正事还没干呢,“别呀,我还没带你看星星呢。”
黎苏年低笑一声,问:“为什么要带我看星星。”
“你不是有点不开心吗,”
舒萦抬头望一眼天空,坦然道:“忘了之前在哪看到,说我们看到的星空离我们最近的一颗星星距离我们四点四光年,所以说离我们最近的一颗星星想让我们看到它,它发出的光也走了四年多。”
“刚好它走到这里,刚好我们抬头。”
两个人极有默契地循着声音同步抬头望向天空,听见她继续说:“这是一种非常浪漫的相遇,是来自宇宙的浪漫,希望这份浪漫,可以治愈你的不开心。”
轰一声。
黎苏年整颗心像是被点燃。
烟花凌空、百花齐放。
幸福和欣喜快要漫溢出来。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总不会叫你事事如意,至少他的另一个心愿,不再遥不可及。
最后还是没有看到星空。
银河升空的景象大概要凌晨两三点才能看到,眼下才九点多,冬天的沙漠,穿再厚站几个小时也要把人冻僵。
他说:“心意很珍贵,有被完美治愈,但星星还是下次看吧,我们回去。”
冬天出门一趟不容易,买了门票、鞋套,进来不到二十分钟就要回去,舒萦觉得好亏。
最后她提议,两个人还是爬趟沙山吧,一趟足以,也算不虚此行。
这个提议很合理,黎苏年欣然同意。
于是两个人移步,就近选了条登顶路。
晚上的爬梯少有人影,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
沙山不同于石山,石山走一步算一步,沙山走一步自动退两步。
舒萦穿得厚,体力也有限,走十分钟就要坐下来歇一会儿。
第三次坐下时,舒萦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突然觉得好不公平。
一样的爬山,她要累死了,大晚上的,她干嘛要这么提议,看看身边人。
黎苏年体力简直强的可怕,喘都不带喘的。
她长呼一口气,感叹:“跟你一起爬山好打击我的自信心,想我也算个忠实户外爱好者,大学那几年,三山五岳,各大佛、道教名山,都有我的足迹,我一直觉得自己体力挺好,结果现在,我要累死了,你却连喘气声都没。”
“舒同学。”
黎苏年手指弯曲,忽然靠近刮在她鼻尖一下:“哪只耳朵听见我不喘气的。”
手套上沾了细细的沙,摩擦在皮肤上,让人心里都跟着一痒,听见他平静声音继续说道:“只有死人才不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