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颔了颔首,心中了然,而后俯身从柜中取出两个指节大小的精巧锦盒,掀开摆放在二人面前。
“娘子倒是来对地方了,常年在我家看诊开方的刘大夫,就是岳州城中有名的妇科圣手,您要的这两种药,店中都有。”
“左边这颗,是助孕丸。
右边这颗,是避子丹。
餐后半个时辰后,含温水服下,皆可起效一月,不知娘子要哪颗?”
那两颗丸药静躺在锦盒之中,肉眼望去几乎一摸一样,可若仔细分辩,还是能瞧出避子丹的颜色会更褐黑深重些。
徐温云原是想直截了当取药走人,可却忽生出些试探之心。
她别扭转过身,乌羽般纤长的眼睫垂落,显得既温柔又乖顺,好似心中拿不定主意。
“此等大事,自是要听煜郎的。
煜郎觉得,眼前这两颗丹丸,我究竟该服哪颗好呢?”
第二十三章
“此等大事, 自是要听煜郎的。
煜郎觉得,眼前这两颗丹丸,我究竟该服哪颗好呢?”
陆煜眼见她问起助孕避子之事, 心中颇为欣慰,想着她偶尔虽娇蛮些,可关键时刻倒是心细如发。
完全没想到,她会调转话头,让他来做主。
这主意倒也好拿。
陆煜剑眉微挑,直接就将眸光落在柜台右侧的丹药上, 颇有几分轻描淡写道。
“自是避子丹。”
?
自是避子丹?
这语气, 就像是压根不该多此一问,活脱脱显得她在痴心妄想。
。
徐温云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来, 被他牵住的那半边身子也顿然僵住。
无论是作为佯装深爱他的周芸。
还是舍父求子的徐温云。
她都很难咽下心头的那股淤堵之气,于情于理, 都是要闹上一闹的。
在药馆中当着外人的面,徐温云暂且没有发作, 取避子丹,付了银钱, 微微屈身向店家致谢……直到坐在回程的车架上,四下无人之时,她才想着要秋后算账。
男人大抵都不喜牙尖嘴利的女子, 与其气势汹汹质问,不如将姿态略略放低些。
所以她只紧捏着指尖巾帕, 抬起湿漉的眸子, 樱唇一抿, 带着十成十的委屈,幽怨道。
“昨日煜郎还道会有名有份有孩子, 今日怎得就翻脸不认人,莫非那些话都是说来哄我的?
避子丹……煜郎可知那避子丹是何物?可知什么样的女子,才会主动购服避子丹?”
。
陆煜对避子汤的功效,自是心知肚明。
在皇室内廷。
它是后宫嫔妃们争宠,设计构陷,以绝皇嗣的利器。
而在民间。
它大多会被用在世家子弟成亲之前,专供其通晓人事,消遣快活的通房婢女身上;又或被灌入为主母所不容的外室嘴中。
只是这两者尚算被动。
而主动购服避子丹的,只有在烟花柳巷间做皮*肉生意的娼*妓。
“……你可瞧见方才那药房伙计看我的眼神?面露薄鄙之色,定将我当成了不三不四之人。”
自方才在药房中,陆煜就看出她心怀不满。
可他尚未娶妻成亲,是绝不可能让个萍水相逢的卑微寡妇,越过未来的嫡妻率先生子,且在此动荡不安之际允她怀胎,无疑是在自造软肋,给朝堂政敌手中递刀。
如此权衡打算,自是不可能说给她听。
且身为掌权上位者,行事也无须解释。
“你我是会有孩子。
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那又是何时?
待多年后他另寻新欢,而她人老珠黄之时么?
眼见陆煜对她执念颇深,还以为他动了真情,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就是在虚与委蛇罢了,毕竟这世上哪个男人,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喝避子汤药,受这样的委屈?
她方才居然还抱着一丝希望,盼着他会选那颗助孕丸。
呵。
她在期待些什么?
遭受这么多,她合该早就认清才是。
这世上的男人大抵都是薄情寡义之辈。
那郑明存为隐瞒自己身患隐疾,不惜给她下药,以家人性命相要挟,想出借种求子的毒辣阴招……同样是男人,莫非陆煜就与他不同么?
罢了。
此人也不过就是萍水相逢,让她挑中用来借种求子的工具罢了,她实在不该对个工具,投入任何不必要的情感。
他贪图美色,冷酷无情。
她居心叵测,另有所图。
倒也算得上各取所需,公平公正。
“我不该感情用事的,其实煜郎说得有理,现并非怀胎的最好时机。一则你我郎未婚女未嫁,如此瓜田李下勾搭上,珠胎暗结的,没得让旁人看笑话,二则路途颠簸,就算是腹中有了孩儿,也不好安胎不是?
还须得你我之事落定了,今后慢慢筹谋。”
徐温云很快想通,收起心底的忿恨,又换上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她取来车架上备好的水囊,由袖中取出那颗丹丸,仰脖吞服而下。
“若想要发挥避子丹的最大功效,须同房后立即服用,这已然耽搁了段时间,不能再拖,我现就服用下,以免后患。”
陆煜原想她或会再钻阵牛角尖,谁知她竟立马想通将药服下,确是个懂事乖顺,让人心安的,他欣慰之余,伸臂将佳人揽入怀中,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浅浅一吻。
徐温云也没骨头般,顺势倚在男人宽厚的胸膛上,双臂环住他细窄的腰间……脸上神情却比冬日寒霜还要冷上几分。
*
云水雅集,临水而建,专供贵客们安歇的雅阁当中,有位衣着华贵的公子,正负手静立在窗前,眸光飘然远去,落在湖面上的那几座岛屿上。
门来忽传来阵脚步声,他眸光骤然晶亮,转身回头,眼见踏入门内的女子,并未心心念念的那个,脸上掩饰不住的失望。
“只再见一面。
一面而已。
云儿她莫非也不肯么?”
阿燕并未因他是岳州知州,就有什么好脸色,只冷着一张脸,无声好气道。
“莫说只是一天一夜,就算许知州在此等上半生,夫人也是绝不会来见你的,所以莫要再费功夫,还请回吧。”
许复洲哪里听得惯这样的话,额间青筋瞬间暴起。
“昨日是我言行不当冲撞了她,可莫非她就当真如此绝情,就不能再给个机会弥补一二么?”
“许知州慎言!
情?我家夫人如今已嫁做他人妇,同你能有什么情?三年前你若是当真割舍不下,设计搅黄婚事也好,大婚当日抢婚也罢…怎不见你有半分作为?现在倒在这里说什么情不情的,不觉得害臊么?”
许复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当时也是无奈至极,迫不得已……”
阿燕丝毫不惯着他,
“那就不说当初,就说现在。你现在又为何要来苦苦纠缠?
这云水雅间的宾客来来往往,扬威镖队中人多眼杂,你若当真有为夫人着想半分,就不该大剌剌蹲守在此处。
得亏夫人行走在外,用得是化名,否则你个朝廷命官滋扰内妇之事传扬出去,我家夫人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家郎主得知后会如何做想?她今后又怎么在容国公府中立足?这些你可为她想过么?”
阿燕说完这一通,才觉心气稍顺,微微舒了口气后,才又道,
“罢了。
左右夫人明日就要启程离开岳州,也不会与你再有何交集,只盼今后许知州能拎清些,莫要再行出什么逾矩之举。”
说罢,阿燕膝盖微曲,敷衍请了个退安礼,扭脸转身,快步退出了雅阁。
许复洲也算得上少年得志,已经鲜少没有遭人这般训斥过了,现下只僵着身子兀自站在原地,双拳紧握,久久回不过神来。
*
云水雅间,客岛南院,东南处的温泉池子中,腾然升起透明色的水雾,氤氲缭绕,宛若仙境。
忽水面传来波漾声,一张煦色韶光的绝美面容,由水面一点点浮出,湿发紧贴着完美的颅骨,水珠顺着白玉般细嫩的肌肤滑落,宛如初升的月亮。
她的眼尾还带着娇媚的旖旎艳色,略略带了几分急迫,就欲踩着石阶梯而上……却被身后的男人一把拽了回来。
陆煜由后头紧紧搂抱住她,埋首在她的颈窝耳鬓厮磨,嘶哑的声音中带着浓烈的眷恋。
“……喜欢方才那样么?”
这人压根就是个喂不饱的禽兽。
才将将由药馆回来,就合上门将她压在床上又来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