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渊个子太高,又不还嘴助兴,小萤仰着脖子骂得也是累了。
她懒得再理疯子,转身拖着镣铐冲着一旁听傻眼的慕寒江道:“哎,还不带我走!你是准备赖在王府用饭?”
这冲冲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要押送着慕公子坐大牢呢。
慕寒江被他俩胡搅蛮缠的闹,也是差点忘了此行目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大殿下施礼,要带小萤离开。
凤渊冷冷提醒:“只是将人放在你那几日,还请慕公子礼数周全些。”
慕寒江觉得这话刺耳极了,仿佛这女郎是大皇子的私产一样,所以他也冷冷回道:“大皇子的礼数周全是指什么?用不用架设香案,将萤儿女郎供奉起来?”
什么礼数周全,就像他做到了似的!对着女郎卿卿我我算哪门礼数?
慕寒江每次想到这点,心里都微微发胀地难受,却懒得分析自己究竟为何如此。
他现在只想将乱序拨正,将这乱入局中的女郎剔除出去。
凤渊倒是不拖泥带水,慕寒江领着小萤出来这一路,都无人阻拦。
慕卿还算给昔日太子一个面子,并未用囚车押送,而是一辆马车遮盖严实。
待入了马车,慕寒江坐在气鼓鼓的女郎对面。
看得出女郎是真的生气了,弯翘的眼睫毛都挂着寒霜,一双总是笑嘻嘻的眼儿似乎浸在湿漉漉的水花里。
慕寒江看着她,冷声道:“你倒是胆大,连皇子都敢骂。”
小萤心说:我敢的还很多,就不知公子有没有胆子听。
她没有说话,试着动了动脚,镣铐这么分量十足,若无人接应,还真不可能逃走?
义父他们并不在王府居住,也不会知她的变故。
就是不知道那疯子是作何打算,她临走的时候,被他捏住了胳膊,低声叮嘱,让她老实,千万不可妄动。
慕寒江听到哗啦响的脚镣声,又低头看了看她脚上的镣铐,想了想,终于伸手从一旁的抽屉里取了撬锁的细丝工具。
这撬锁,跟临摹嫌犯画像一样,都是暗卫的基本功,慕寒江从年少时便苦练过。
只是这镣铐似乎是特殊精制的,锁也跟普通锁具不同,勾了几下,那锁舌纹丝不动。
凤渊的心真狠,就算为了撇清关系,表明立场,也不必给她上了这等重物啊!
他是真打算让这女郎入暗卫的地牢吗?
小萤无谓道:“算了,这玩意好像是叶王妃留下的物件,不是一般人能解开的。”
慕寒江锁开得正恼,抬头时突然发现自己又蹲在了这女郎的脚下。
她虽然已经沦为阶下之囚,甚至被拷上枷锁,可神态依然是熟悉的漫不经心,似乎不知何为畏惧。
此时少女托腮垂眸从高处看他样子,竟与午夜梦中倨傲少年的神情一模一样,眸光闪动,姿态撩人,带着莫名的蛊惑……
慕寒江猛然惊醒,不适起身,冷声道:“等到了地方,我会叫人来给你解锁。”
小萤转头看了看马车外,出声问:“公子打算送我去廷尉府?”
慕寒江不想跟她说话,径自沉默。
这个闫小萤是在他慕家露过脸的,若是出现在廷尉府,必定人多口杂,而龙鳞暗卫都是母亲的人,更不适宜,让小萤囚禁在那。
思来想去,能安置人的地方便只有一处了。
小萤已经消了气,起了谈心,她看了看窗外,见过了廷尉府,便道:“我看这马车是准备出城啊!路看着还远啊,公子与我说说话,也好消磨时间。”
慕寒江不说话,小萤自己也不见冷场,只是笑嘻嘻问:“公子要将我关押的地方与那付安生可在一处?”
慕寒江微微皱眉,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人的名字。上次是听凤渊和母亲说起。
他事后略查了一下,付安生乃江浙昔日武将,与孟准互为同僚,可他并不在龙鳞暗卫的监牢,母亲似乎将他安置在了别处……
想到这,慕寒江终于开了尊口:“这人跟大殿下有何干系?”
小萤眨眼道:“公子不知道?我听大殿下说,他与孟准一家灭门惨案有关,公子若不明白,可细细问你母亲。”
慕寒江蹙眉,他并不认为母亲会犯下屠戮大奉武官满门的案子,却被小萤话里的暗示微微激怒,同时又有着不解:“大殿下与那孟准又是何关系?为何如此信任一个叛军之言?”
小萤大言不惭:“孟准有大殿下想了许久的宝贝,大殿下应该是想着帮帮他,就能不花银子换得这珍宝。”
慕寒江挑了挑眉,想不出是什么宝贝勾得凤渊如此趋之若鹜,便又问:“那孟准与你又有和关系,你为何要问?”
小萤很是无辜道:“我们江浙百姓谁人不夸赞孟将军的侠义肝肠?我在大殿下身边才知,原来孟将军还有这等曲折经历,既然付安生能帮孟将军找到屠戮他全家的真凶,若能帮衬孟将军也是无量功德一件啊!”
孟准在江浙的民间的确很得民心,不然也不能蛰伏那么多年。
但慕寒江如今不信她的话,只是冷笑:“你……当初也在宜城的监狱,怎么这么巧?不知孟准越狱,你参与了几何?还有在少府时,你可是对孟准的卷宗很用心啊!”
小萤叹了一口气:“不过是凑巧,我要是有那本事,也不会被汤明泉的人抓了。只是看到了孟将军的卷宗,同情他的遭遇,身为同乡便多看看罢了。”
慕寒江并不太信小萤的话,不过她当时的确没有对孟准的卷宗有什么动作,只是针对汤氏贪腐,借着他之手略动刀斧罢了。
这女郎虽然假冒了太子,却并未做奸恶之事,若小萤所言遭遇属实,就像凤渊所言,是皇室欠了她们一家。
所以他明日便入宫,想法子去探听皇后的口风,若是一切确凿,他自当遵守与凤渊的承诺,放了这女郎,将她远远地送走。
此时车厢里满是女郎馥郁气息,迫得慕寒江有些不得呼吸,他甚至希望今日就将这女郎送走,免了她继续在京城蛊惑人心。
待马车
到了地方,小萤发现这里竟然是慕家在郊外的别院。
她以前假冒太子的时候,为了出城还曾央求慕寒江带自己来过这里,可惜一直没能如愿。
之后去郊外打猎也只是路过,远远看过几眼。
如今一副镣铐在身,却能有幸入慕家别院,还真是有些人生起伏不定啊!
不过看来慕寒江对凤渊说的话还算言而有信,他虽然知道了自己是假太子的隐情,却并没有将她当囚犯投入监牢。
只要慕寒江别再查出什么诸如她是小阎王一类要命的案底子。大约真会像慕寒江向凤渊承诺的那样,会适时放她离开。
想到这,小萤略放了放心,谢过慕公子如此宽待她。
慕寒江却皱眉解释:“我并非特意宽宥你,只是看在你是女子,不方便与那些重罪案犯关押在一处。”
小萤笑嘻嘻道:“是是是,慕公子最秉公无私了。”
拖着镣铐下马车时,她还有闲情逸致点评院落风景。
“早听闻慕家别院清雅,当真如此,这些山石构造,竟然比御花园的还有些风情。”
慕寒江看着她好似莅临别院游玩的架势,也是气得一笑:“女郎当真是好心态,难怪在宫里数月不露破绽。”
小萤拖着镣铐坐在庭院一块假石上,笑着回击:“跟慕公子没法比,龙鳞暗卫都漏成了筛子,还有闲心跟我这等无足轻重的小女子消磨光阴。”
慕寒江一时无法反驳。
凤渊今日所言其实句句属实,龙鳞暗卫在父亲手中的时候还好,可落到母亲手中,经营了这么十余年后,早就不是当年的光景。
偏偏母亲刚愎自用,又不肯放权给他,长此以往下去,龙鳞暗卫名不副实。
所以他四年前去魏国的的时候,重新布局将养人才,就是准备将母亲的亲信一点点替换出去。
而这次王府母亲的衣袍被人下毒,差点被利用,更是让慕寒江惊醒,同时警惕这幕后黑手究竟是何人。
小萤自然知道他在闹心着什么,毕竟凤渊那边是不会压着他中毒的事情的。
所以她闲适道:“慕公子,别怪我多言,儿子尽孝与公务尽忠,乃是两回事。可你慕家将这两件搅到一起,就大是不妙了。若是我,不妨以大皇子中毒的事情为契机,让安庆公主歇一歇。”
慕寒江走到小萤的跟前,冷冷道:“搅和了宫里,又想来搅我慕家?”
小萤无辜眨眼,浑然似邻家娇媚无害的小妹妹:“我哪有公子说得这么坏,只是不想下次你挨打时,没人砸花瓶给你解围!”
她说的是上次公主在驿馆旁林中训子的事情。
慕寒江想到自己被母亲抽打的窘态被闫小萤尽收眼底,便有面皮发紧。
就在这时,别院外突然传来了车马喧嚣的声响。
不一会,高崎前来禀报:“公子,定国公看病归来,时间略晚,不及进城,大概要在别院歇宿。”
慕寒江方才领小萤进来,走的是别院后门,直接入了内院,是以前面的门房也不知慕公子来了别院。
所以高崎特意来告知公子一声,看看公子要不要去见父亲。
慕甚长年生病,安庆公主为慕甚寻的名医,特意在临县寻了一处适合慕甚将养的温泉,调配药浴,所以慕甚在天寒时节,数月不在京城也是常态。
不过现在天变得愈加寒冷,而慕甚却早早归来,又来了别院,也是出乎慕寒江预料。
就在高崎刚刚说完,内院外的路上就传来了人语声。
慕寒江知道是父亲来了,不由得看向小萤。
小萤知道,假太子的事情不能张扬,慕寒江大约也不愿病重的父亲劳心,便问他:“哪个房里不常住人,我去避一避。”
慕寒江指了指右手边的一处偏房,小萤便拖着脚镣去了那边房中。
等合上门时,小萤搬了椅子,靠坐在窗侧,正好顺着窗缝看见屋外园子的清醒。
不多时,一个身穿月白长跑,长相清瘦的中年俊朗男子,出现在了月门处。
小萤知道,这位应该就是那个常年生病的定国公慕甚了。
因为知道慕家的家事,小萤原以为这位绿帽国公应该是个为人懦弱,不甚清明的长相。
谁想到,却是个不输淳德帝的中年美髯公,修剪整齐的胡须,搭配飘逸长衫,再加上舒朗的眉眼,甚是有种世外文墨大家的气质。
慕寒江虽然长得不像慕甚,可他穿衣打扮,甚至气质上都随了他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小萤不禁暗自感慨,安庆公主吃得都这么好了,为何还要偷吃淳德帝?
看到慕寒江,慕甚倒是一笑,温和道:“寒江也在,门房倒是没跟我说。”
慕寒江赶紧给父亲施礼,只说自己是突然想来京郊散心,看着天黑,就没回城,因为是从后门入园,也没跟门房打招呼。
慕甚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道:“又瘦了些,公务之余,也要注意身体,莫要像我,累垮了为之晚矣。”
说着他轻轻咳嗽了两声,便举步前往与小萤相邻的房间。
慕寒江有心阻拦,可是那房间是父亲存放收藏金石的所在,若开口阻拦略显刻意,便闭嘴跟着父亲入了房间。
小萤只听到慕甚边走便问慕寒江家里的情形,还有昨日安庆公主的生辰宴是否顺利。
那不急不缓的语调透着慈父仁爱,与安庆公主张嘴规矩,闭嘴礼法完全不同。
现在她总算知道慕嫣嫣那等无法无天的性子是如何来的了,大约是慕甚这样的慈父,娇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