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秋暗骂一声,加紧脚步,四处搜寻郁阳泽的身影。
就在这个时候,他面前两道闪亮的剑光卷过,那是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搏命之势,顾千秋若再快一步,估计此时已经人头落地了。
他一眼就看出那是蹉磨和都门两个倒霉催的。
顾千秋脚步都没有顿一下,直接打了个弯,就要从旁边绕过去。
但,不知是不是天赐的孽缘。
这打得生离死别、热热烈烈、欢欣鼓舞、含笑九泉的两个人,居然在瞬间同时发现了他!
而去也不知道这俩逼到底是如何练就的如此默契,居然瞬间同时收了剑。
啪!
啪!
一左一右,两个人抓住了他的两条胳膊。
顾千秋:“……”
我不是戴了面具了吗?!
所以在合欢宗真的只是彩排对吗?!
别他娘的告诉我,郁阳泽现在正在跟苗妆动手!
天地间静默了一瞬,都门和蹉磨都浑身是血,骤然对视了一眼,同时皱眉,同时拉着顾千秋的手下意识用劲。
顾千秋凉凉地道:“我警告你们别拽我。”
都门和蹉磨又都同时一顿,场面再次僵持住了。
“我现在有急事。”顾千秋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放手,我就饶你们不死。”
但两人都没有动手,都门喉咙动了一下,忽然道:“你是……”
顾千秋骤然用力,把自己两条胳膊都拽了回来。
都门和蹉磨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顾千秋趁此机会,劈手夺过了心态不稳的都门手中的留情剑,手挽剑花,直接将两个二百五都震得退后了三步。
接着,他扭头向左,一骂都门:“偷学林暗惊风还不好好学!”
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剑横拍!势如排山倒海!
都门震惊。
都门晕倒。
都门脸上肿起一道宽宽的红痕。
铛!梅开三度!
老实说都门真的已经想到了,但是他……他愿意的!
对面的蹉磨咽了一口唾沫,忽然福至心灵地道:“这次是先拍的他!”
顾千秋冷笑一声,横剑在手。
蹉磨下意识提起墨剑。
但之前他都能在顾千秋的偷袭中屡屡失败,现在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就更他娘的别提了。
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顾千秋直接使出千秋同悲七十二式中的“万里关山”一式,大开大合、气势磅礴,若狂风过境、寸草不生。
果然恐吓效果显著。
他最后直扑面门的一剑几乎切断了蹉磨额前的几缕发丝,映出蹉磨恐惧到发抖的瞳孔。然最后的收势也恰到好处,在最后瞬间横腕,留情一横,“啪”的一下也给他结结实实地拍晕了。
而蹉磨晕倒前,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是:
“看什么看?你也学!”
这俩二百五再次躺在一起,脸上相同的红痕宛若曾经相爱的证明。
顾千秋垂眸,当真一言难尽起来:“果然,记吃不记打乃人的本质。小阳泽真是超脱凡俗。”
他想往前走,没忍住“嘶”了一声,踉跄几步用留情撑地,勉强站住,又摸了一下侧颈,黑烟滚滚,指尖都被染黑了一些。
顾千秋定了定神,再次向前。
·
郁阳泽飞速撞上一块巨石,身后的石壁皲裂爆开,石块沙粒劈头盖脸,烟尘四起。他五脏六腑都错位,想站起来,但即可呕出了一口黑色的血,其中斑斑驳驳,赫然是已经碎掉了的内脏。
自在一袭白衣也有些狼狈,但总体来说占据了极大的优势。他拍了拍自己的衣袍,身后一道佛光普照,金刚狰狞威严怒目,他居高临下,笑意吟吟地说:“郁少侠呀……”
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掩盖住的好奇和敌意在此刻终于露出恶意满满的端倪。
他蹲在郁阳泽面前,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说:“虽然我已登顶‘良玉榜首’,同年龄睥睨无双,但我师父总是警告我,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特别是无双盟的郁阳泽,绝不能小觑。当时我问‘天碑之外还有天吗’,师父把我臭骂了一顿,让我出门在外,跟谁横都行,只小心不要犯在郁阳泽手里。”
他微微靠近郁阳泽,听见他急促的抽气,心情更愉悦了:“‘千万不要招惹’的郁少侠,你好像也不是很厉害啊。不知道师父他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是因为顾盟主生前光芒太盛,连身侧的你也照得金光闪闪、高不可攀?”
郁阳泽闭上了眼睛。
自在用虚伪悲悯的语气说:“我十七岁天降良玉榜首,今日杀你,就是实至名归的第一。”
他身后金光再盛三分,在灰扑扑的鬼长安中,格格不入得宛如神佛降世、普度众生。
只可惜金刚怒目,那法相手中的金刚降魔杵雷霆一怒,高举就要直砸向郁阳泽的面门!
郁阳泽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本一个垂垂将死的人,此时以手撑地,贴地而飞,落地同时冷声道:“不是。”
自在眉梢一跳:“什么?你还以为会有人来救你?仇元琛吗?”
郁阳泽浑身是血,侠骨香冷光却亮,这三尺冷铁宛如地狱苦焰绝境中最坚不可摧的力量,可洞穿一切拦路之事、阻碍之人。
他道:“今日不用他人援手,我也能杀你。”
第46章
“今日不用他人援手,我也能杀你。”
自在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哈!”
郁阳泽此时怎么看都是强弩之末了,秋后的蚂蚱一蹦哒而已,难道真想挑战佛祖的权威么?
但郁阳泽目光平静。
风霜冬雪,松木峥嵘。
白衣仙人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宛如他手中的逢春神剑,横劈开无情岁月长河,响彻耳边。
“世人皆道‘无情’一脉最苦难修。确实如此,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生出一点私心,便毁百年基业,修‘无情’一道者众多,杀师、杀父、杀妻、杀子以证其道,可无情一道,不为六欲所惑,不为七情所动,顺应天命,归心于虚,至今修成者不过十人。更多的,则走上魔道,为祸苍生。”
少年时的郁阳泽静默听着。
“但我要说,‘同悲’一道才是最难修行的。此一道,肃本清源,千仞无枝,更有渡世浩然气。但江河日下,人心迷惘,世人只忙渡己、不求渡世,选同悲道的人反而不如从前,大道冷落至此。”
白衣仙人似有三分落寞。
落雪寸盈,松林如浪,在他脚下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岑寂。
而彼时的郁阳泽认真地说:“师祖选了,你选了,我选了,不算冷落。”
白衣仙人微微愣怔,然后抚掌大笑起来。
千顷松林在灵力席卷之下,将身上的雪都抖落蒸腾,显露出墨绿的叶冠,那是一种被白雪暂时盖住了的旺盛、有力量的生命力。
风过林稍,沙沙作响,余音像是首悠长的歌,直奔前程万万里。
“郁少侠,胜负已分。”自在用慈悲为怀的语气说,虽然眼中的杀心一点都不少,“只要你自废修为,再不上榜,我可以饶你不死啊。”
冷铁跟佛光撞在一起,一片爆裂的废墟和硝烟。
郁阳泽嘲道:“所以你原来是怕我跟你抢良玉榜首的虚名?”
自在表情一僵。
郁阳泽似眸中有火:“就你还想成佛?看好了,今日我便证明,‘同悲道’比你们‘慈悲普渡’更加优越。而你,永远也只能屈居人下了。”
自在心中暴怒,面上不显,但前所未的佛光盛极,照亮半个鬼夜长安,金刚怒目法相毕现,他脸上半明半昧的光显得他半面佛陀、半面修罗。
他手中念珠横飞,每一颗珠子上都有微雕的人面,此时全如恶鬼现世,隐隐形成铺天盖地的骤雨,飞沙走石,席卷而来。
而与之相比的,漩涡正中心的郁阳泽处在一种极静之中。
他甚至微微垂眸,并没有看那些扑面修罗,身侧形出了一股堪称柔和的微风,所有沙粒尘埃的流速都变慢,似这一方小天地的规则都只在郁阳泽一念之间。
只有侠骨香冷铁在前,寒芒永现,横腕一瞬,映出他冰冷而决绝的目光。
他轻轻念出了四字剑铭——
“一霎晚风。”
名震四海的“归去来兮”剑式永远消亡,而取而代之的,则是更加悲凉、苍茫、破釜沉舟的“一霎晚风”。
这是生死一瞬的搏命顿悟。
这是他自己的剑式。
就算他今日死在这里,但从今往后,整个修真界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与一众首创心法剑式的前辈们一起,他的名字将被永远篆刻在历史长河中,永不褪色。
而后人在提起那个人的时候,也一定会提起他的名字。
自在被这静默到极致,但又可怕到极致的剑意惊到一瞬,但随即被更加愤怒冲晕头脑,怒喝一声,双手合十,继而竖掌推出!
带着“卍”的神掌隐天蔽日,灭邪除祟,三谛圆融。
但郁阳泽与侠骨香人剑合一,踏着云来去,身形如鬼魅绕林,偏锋一剑,念出剑式:
“露华浓!”
凉风过境,自在无端心生萧索,悲怆之感席卷全身,默念了三声佛号才稍稍使自己从料峭悲意中拔了出来,横眉倒竖,怒道:“休想赢我!”
随着怒吼落地,一道磅礴灵力将整个大地震得开裂破碎,而从那裂缝之中有鲜红色的地光透出,就好像打开了十八地狱的大门,无数修罗从其中爬出。
但郁阳泽神情不变,甚至没有分给那些修罗一个眼神,连踩过三块飞溅起来的石块,像一只灵巧的大猫,所有的动作都恰到好处,一点没被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