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实在太累,吕雪衣打个哈欠,望望高处莲花座上的菩萨,冷笑一声,裹紧身上的衣服睡着了。
睡梦中,吕雪衣总觉得不对,猛地睁眼,却发现自己脖子上架了两把刀!
一群官差模样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他藏身的这间破庙。紧接着又一对男女拉拉扯扯地从门口进来,女子一进门就指着他尖叫:“大人!就是他!我昨天晚上亲眼看见他把人丢进水井里,还丢了一块石头!就是他!”
吕雪衣暗怒,可自己受了伤,双拳难敌四腿,他根本跑不掉,只得叫苦道:“好大姐,你胡说什么?我是个读书人,回乡时叫绑匪劫了货还打断了腿丢在这破庙里,我哪能像你说的什么往井里扔人?几位好汉行行好,还望查明是非,还在下一个清白。”
为首的官差看他谈吐不凡,像读过书的人,腿也确实断了,怎么看都不像那等恶人。
可上头大人都说……宁枉勿纵。要是放跑了这个,去哪里抓人交代?
几个手下知机,一个说大哥你不能被骗了,看着像读书人也不一定就是啊。另一个拍胸脯保证那小媳妇是自己远房堂婶,从来不说谎话。这时又有人来报,说那口井里真的捞出来一个死人,用麻袋装着,麻袋口的绳子还绑了块石头。要不是他们叫个个子小的人下去把绳子割断了,还捞不上来人呢。
这下没什么好解释的了,那人大手一挥,其他人也不管吕雪衣叫冤,堵上嘴拿着人就给套上枷,拖了他往外走。
小媳妇还在和丈夫一起跟官差们要赏钱,一打眼,被那犯人看过来的眼神吓了一大跳。
这个人……这个人一定是恶鬼!
她吓得连忙跑到菩萨面前跪下,接连好几拜,还是不能打消那股子叫她起鸡皮疙瘩的寒意。
还好……还好这个恶鬼被抓起来了,大人们肯定会把他砍头的。
吕雪衣被送回城,判收监,秋后问斩。
听到这个消息,姜遗光暂时放下心,至少他不会再来打扰自己了。至于吕雪衣的性命,他不担忧,以他的能耐,不至于死在狱中,倒是要防着他越狱才是。
他去了于家,叮嘱于家人转告官府,那位犯人身手不凡,即便断了腿也要小心越狱后,便离开了,启程往煤山镇去。
……
煤山镇。
镇民们将灾星丢入井中,却仍不能解煤山镇如今灾祸,黑影、怪声依旧遍布小镇,每天都有更多的人死去。
于家人终于败落了。
于婉贞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想起那个隔着墙告诉自己雪山中有黑影诅咒的年轻人,那时,她还以为那个人在说假话。可现在她知道了,煤山镇的诅咒是真的!冒犯了煤婆婆,是真的会降临灾难的!
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外面死了那么多人,于家也死了很多很多人。伯父伯母和兄长都说于家有人庇护,不用怕,可那个庇护的人也好像消失了。她见到家人们脸上的愁容越来越多,而活着的家人也渐渐少了。
她却不知为什么,一直没事,没有得病,也没有黑影找上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在这种时候不给家人添乱,反倒能出一份力,这叫她多少有些欣慰。家中奴仆全都走了,她就自己穿上小厮的衣服,蒙了脸,每天从小门出去买菜买布,还有纸钱香油等。
这一日,她刚出小门被人叫住了,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她疑心自己被看出身份,急忙遮了脸就要走。那人赶紧拦着她:“好心人,你别走,我有话想问你。”他从身上摸出碎银子,一股脑往她手里塞,“你别走成不?我想问你些你家里的事。”
以往也有发现她是“于家奴仆”追上来叫骂或者打听的。于婉贞本来想走,不知怎么听着声音耳熟,要挣开的劲儿慢慢送了,压着声音说:“你快问吧,要知道什么?”
王进好不容易逮住个于家的下人,他也不知道宅门里的规矩,更不知道自己碰见的是谁,老实巴交问道:“我听说你们于家有个小姐,她病了,不知现在好些没?”他想起来这种大户人家小姐姑娘们很多,怕眼前的人不知道是谁,比划道,“是个声音很温柔的善心的小姐,她给过我银子,对了,我这里还有个她的手帕,你帮我看看,这是哪个小姐的?你也甭告诉她,只要跟我说她好不好就成了。”
即便手帕烧焦了,于婉贞也一眼认出这是自己院里丫鬟绣的帕子,她那日挑了个最常见的手帕裹了银子扔出去,就是不想叫外人认出自己身份。谁知道这人竟还找上门来。
难怪听着声音耳熟,原来是他。
她心里又羞又气,哑了嗓子问:“我知道是谁的,你问了又想做什么?”
王进大喜过望,怕对方认为自己是跟别人一样来占便宜的,连忙道:“别误会,别误会。我……我受那个小姐帮助,才把我爹救回来。我爹前些日子走了,我办完后事还剩些银子。你们小姐要是现在过得困难,请你把这些给她。”
王进从身上掏出一个旧钱袋,塞得满满的,不由分说塞到于婉贞手里:“我听说于家下人走了很多,你现在还留着,肯定是个忠心的。你不能私吞了,一定要把钱给她。”想了下又不放心,“要不……你还是叫那位小姐来吧?就在这后门,我知道她们要名声,我不会看到她的,我把东西丢过去就走。”
于婉贞手里被塞了个沉甸甸的银子,又拿了回去,她心底比这袋碎银子还沉,沉得她眼睛发酸。
她说:“好,我去帮你叫她。”
王进高兴极了,送他踏进那个门之后就高高兴兴等着。没多久,隔着门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你?”
王进又欣喜又心疼:“是我,我……我听说你们有点不太好,我想看看你……啊不是,我不是要看你。我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这段时间,有没有人欺负你?”
墙里的声音说:“如果有呢?你要帮我?帮一个仇人家的女儿?”
和邻家婶子一样的话,和那时截然不同的回答。
“嗯,我会帮你。”
墙里的人愣住了:“为什么?你知道的,是我家人把你害成这样的,也是我家人冒犯了煤婆婆,才惹来这场祸事。”
王进一咬牙:“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就是想帮帮你,你是我的恩人,我不能看着你不管。”他不知怎么,说着说着有点想掉泪,“我爹走了,我家没人了。你要是肯,我带你走,不叫人欺负你。”
墙里一时没了声音。
王进懊恼自己说的太多,这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听说都娇滴滴的,吓着了怎么办?他手足无措片刻,又不敢翻过去,只好轻轻问:“……你,你走了吗?”
墙里人回答:“……没有。”
王进松口气:“这个给你,我刚才不敢给你的下人,怕他拿走不给你了。”他摸着沾了汗味的旧钱袋,突然很不好意思,使劲擦掉上面不存在的灰,“你往里站站,别砸着你了。”
墙里的声音说:“好。”
于婉贞等了一会儿,围墙外飞进来一包钱袋,重重砸在地上,布破了,里面灰扑扑的碎银子、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从自己家给出去的小小的银锭子,骨碌碌滚了出来。
“没砸着你吧?”墙外的人不放心地问。
她说:“没有。”
她将细碎的钱仔细收好,装回旧钱袋,又包上自己的手帕。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我……咳咳,你要是没有什么,我就先回去了。我……我刚才说的,你别……”
“你肯不肯娶我?”
王进忽然听到墙里传来的声音。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墙内,于婉贞眼里噙着泪,仰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又问:“……你肯不肯娶我?”
……
煤山镇最近出了个稀罕事。
那个于家,居然把于小姐嫁给了一个爹娘死绝、家里只剩四面墙的穷小子。
那男人的爹还是于家人害死的。听说他拼死拼活向于家人求娶,同族的人都不肯认他,把他赶出了他爹留下的房子,划出族谱,不许他再给他爹上坟。
而那位于小姐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是死了心非要嫁给他。
放在平时于家直接把人打出去了,但现在于家就剩那么点人,家产也散去不少,于小姐闹着要嫁,他们还能怎么办?
于婉贞清点了不少东西当做自己嫁妆,王进没房子住了,她就请人在镇子最边上盖了座小房子。家中没有准备嫁衣,她就自己裁了红布,镶一圈白边做嫁衣。
日子也是自己定的,她自己算了个日子。王进穿着她做的同样红底白边的新衣,牵着骡子,她坐在骡子上,盖了红盖头,在一片咒骂嘲笑声中,被他一路带回了家。
第580章
煤山镇人人自危, 远在小镇边缘的小夫妻俩却什么事也没有。起初还有人要看他们笑话,等着于家人被诅咒的那天,后面人们也慌了,上门求两人庇佑。
于婉贞不忍拒绝, 不敢答应, 她自己也不知为何没有遭难。本来……本来她以为自己身为于家人, 肯定会被煤婆婆记恨的。
莫非,因为她身为外嫁女,就被放过了?
于婉贞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镇上其他人可没这么幸运呢,不论和于家有没有关系,几乎没有人没见过黑影,没有人家中不被带走几个人。
这时她听说了一件事。
前些日子,一些人上山在矿洞外等, 捉回了先前从冰里出来的怪客之一。怪人们共九个,他们只捉到一个,据那个人说,其他的都在矿洞里被黑影杀了。
“好端端的, 为什么要捉他们?”于婉贞听了都有些吃不下饭了, 她很清楚被镇上人抓住后会有什么下场,恐怕……那人会生不如死吧?
虽然她对那些人没什么好感, 既恐惧,又厌恶,从冰中复苏的人听起来已不是活人了。要不是她的叔叔伯伯们非要将这些人奉为座上宾, 她一面都不会和这些人见上, 肯定离得远远的。
可在听到那些人不好的消息后,她还是不免心生同情。
王进一边喝着碗里仅剩的面疙瘩一边道:“是啊, 有一阵子了。”他看妻子面上愁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安慰道,“放心吧,大志他们没对那人怎么样,就是把他还有那些大人们关进乌坊了。”
“放进乌坊?”于婉贞更糊涂了,“乌坊里不是只有乌女吗?”怎么把人关那儿去,不怕他逃走吗?
王进怕吓到她,轻描淡写道:“就是……他们把人放进那口井里了。你也知道,那口井下埋着煤婆婆的坟。他们就是让他在底下赔罪的。”
于婉贞惊呼一声,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就算王进说的再含糊她也明白了。
盯着面前几盘小菜,她吃不下去了。
王进不免着急:“你这样怎么能行,你还怀着孩子呢,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也要多吃点。”
于婉贞扯扯嘴角,想拉一个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看着王进的眼睛,难过道:“那些人就没想过吗?在雪山上被冰封住还能活着出来的人,说不定他们才是被煤婆婆保佑着呢?他们这么做,不怕煤婆婆生气吗?”
于婉贞自觉不是当地人,对那什么煤婆婆并无敬畏心,不是恶鬼便是乡野人供奉的野神吧,更是暗怨它夺走了自己哥哥性命,若非如此,于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王进听着也有道理,但叫他和其他人对着干,他不敢。或许爹刚去的时候他敢,现在娶了媳妇,媳妇肚子里还揣了一个,他就不敢了。
“好好好你别急。”王进道,“这样,我抽空去看一眼,要是他还被关着,我就想办法问问,怎么样?”
于婉贞含着泪点点头,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每天不是生气就是难过,还要他这样来安慰自己。她强挤出个笑,扑在王进怀里。
王进过两天就想着去乌坊看看了,媳妇的话叫他总有点放心不下。
乌坊外人还是很多,每天都有人来求煤婆婆庇佑,不过现在乌女少了许多,就连他娘也很早就消失了,也不知是走了还是被黑影带走了。
王进一出现就被人吐唾沫星子,也有人求他回去问问他娘子。他只忍着,谁来都不说话,看起来好像是来找他娘的,这么来了三天,没有人怀疑他了。第四天他趁着天还没亮的时候又悄悄去了。
一圈圈往里走,越是走王进心里越发毛,这墙上的画实在太像真的了,简直就像好多人盯着自己看一样。
一直走到最里边,他看到了一口井。
井盖不久前被打开过,铁链子也没拴好,王进很轻松就打开了一小半,挥去井下飘起来的古怪气味,他狠狠心,探头往井下看去。
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好在王进身上带了家伙,擦燃火引点着灯笼,一根细线慢慢放下去。
天实在太黑了,一圈圈围墙又将本就暗淡的月光遮得更昏暗。他一直努力探头往井下看,完全没留意离自己一尺之遥的井沿下静静趴伏着一个人。
“怪了……人呢?”王进百思不得其解,他特地带了很长的一根绳,灯笼都放到最底下了,井底居然没有一个人,只有一点零散的白骨,看得他心惊肉跳,不愿去想那些骨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乌坊的事肯定比他想的还复杂,他以前可没听过要把人丢进乌坊井里的事。
王进还在看,不知怎么的后颈皮那块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好像……好像有人在看他一样。
王进几次抬起头,左看右看,不管怎么找都没人。可一旦他把头伸进井里,就又感觉有人在看他了。
“奇怪……真没人啊……”王进两手撑着井沿,他感到脖子那儿酸得难受,回去以后就跟媳妇说没看见就行了。
就在这时,王进听到自己耳边响起一道嘶哑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