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孩子,她更盼着夫君出头,否则孤儿寡母如何过活?
徐宁无奈,只得让人扶她到偏殿休息,再拿自己的名帖去请常医正过来,这个面子常山不能不卖。
徐馨虽然很想跻身名利场中,却也知道子嗣为大,遂遵从徐宁提议。
徐婉亦殷切道:“大姐姐让我来照顾罢。”
徐宁的目光如针刺般向她袭来,门口的台阶她日日都命人擦拭,绝不会生出青苔或者水迹,哪那么容易就滑倒了?倒是徐婉方才那出实在可疑,不像失足,倒像是故意朝徐馨肚子上撞。
若大姐姐真在王府出了意外,家中必不会善罢甘休。
徐婉自觉心虚,不敢装好人了,讪讪坐到一边喝茶去。打小就觉着三妹妹的眼神令人害怕,有种看破一切的诡异感,以前势单力孤不敢找她麻烦,如今强弱已经颠倒过来了,她自然生怕徐宁看出点什么。
好在,没有证据,她不敢将自己怎样,私设刑堂可是为人不齿的。
徐宁实在懒得睬她,只吩咐红芍将人盯紧些,别叫她再借机生事,自个儿还得赶着迎客,今日来访的大鱼甚多,可不能让一只小虾米坏了心情。
贵客一般都会姗姗来迟,等着压轴,但二嫂三嫂因与她亲厚,自然早早前来致礼,安王妃是个八面玲珑的,也不肯落于人后,不过徐宁一向对其敬而远之,心机过分深沉的人,往往容易使人生出戒备。幸好,安王妃嫁了个无能的丈夫,这是她的不幸,却是徐宁的万幸。
妯娌之中,唯独李凤娘没来,自被邓太后狠狠罚过之后,她总觉丢脸,许多场合都不肯露面,可无论如何,满月礼这种大事也得捧个人场,可见她对徐宁的嫉恨实在已经超出理智,连流言蜚语都不顾了。
李三太太为此特意向徐宁致歉,直言自个儿教女不善,看那副卑辞厚礼架势,若非人实在太多,她就要当场给徐宁跪下了。
没办法,她是李阁老的儿媳,得为李家利益着想,凤娘得罪静王妃无妨,李家却承受不起这番炮灰。再者,但凡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楚王实非可造之材,如今吴王又被生母胡嫔连累,陛下属意的继位人选是谁,不就呼之欲出了么?
于情于理,她都不敢与这尊大佛结仇,就算不能沾沾光,好歹别受到池鱼之殃。
徐宁笑着将她搀起,“夫人太严重了,一码归一码,我又怎会跟您过不去呢?”
李三太太千恩万谢,本来想借机再帮女儿求求情的,可在吴王妃一番暗示下,只得罢了,人家宽宏大量,她可不能得寸进尺,能保全自身就很不错了,哪里还管得了其他。再者,静王妃并没有做些什么,是凤娘非要同她置气,想到此李三太太就一阵窝火,你俩可是正儿八经的妯娌,作甚要窝里反,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蠢哪!
嫡母进门时,徐宁并未特意相迎,待她跟那些夫人们一般礼数,王氏尚来不及发作,就听说女儿动了胎气,急急到偏殿看望徐馨去,好在常山已来把过脉,道只是受了点惊吓,开些安神定惊的药就没事了。
王氏看徐宁的眼光不禁带点嗔怪,你大姐姐挺着个肚子来给你道喜,就该奉若上宾,怎么还能让她出事?若非诚意伯千叮嘱万嘱咐让她一定等到散席,王氏这会儿就该带徐馨家去了。
温贵妃来得最晚,这原是应当的,一则出宫一趟不易,各方都得交代清楚;二则,当贵妃的总得有点架子,要不怎显得出天家风范来?
这会儿听说贵妃驾临,命妇们无论身份高低,都齐齐屈膝跪迎,一派鸦雀无声。
温贵妃春风满面进门,上来就拉着徐宁手扶她起身,“你才刚出月子,别劳累了。”
其实徐宁足足坐了四十天,筋骨早就养得强健无比,多动动反而舒坦,然而婆母非要体恤,她也只好笑纳。
王氏看在眼里,心中咕嘟咕嘟冒起了酸泡儿,她横看竖看也没看出三丫头有何本事,哄得人人对她言听计从,连贵妃都把她当掌中宝似的,图什么?
天底下的稀罕事可真不少。
她这种人温贵妃自不会放在眼里,当初结亲看的是徐家老爷子的恩义,后来则是徐宁一步步靠自己征服了她,左右都跟这位太太不相干。
尤其王氏脸上有种粗蠢之相是她最为讨厌的,她并非歧视商贾出身,可是追逐铜臭还明晃晃露在脸上,这就着实登不得大雅之堂了,也没见她送的礼比旁人格外阔绰呀!
须臾,命妇们各自入席,座次都是预先安排的,彼此并无异议,温贵妃身份尊崇居于上首,由王妃们陪伴服侍,那也是她应得的。
可永宁侯夫人环顾四周一番,忽然哂道:“我竟不知哪来的规矩,咱们这些正儿八经的嫡妻要沦落到与妾室同席了。”
哪怕寻常人家也得讲究嫡庶之别,何况堂堂王府?静王妃这做派,委实有些糟践人,她们是来捧场子的,可也不能把她们当睁眼瞎吧?
徐宁听见动静前来时,场上气氛已分外冷凝。她自然是顾不上吃席的,忙得不可开交,各桌都得问候一番,还得注意菜上齐了不曾,酒水可有疏漏,方才不负地主之谊。
听闻此处吵闹,便知道有人借机生事,这永宁侯夫人正是林娇儿的嫡母,虽非亲生,不过林娇儿以恶疾为名被送去庵堂落发,已是大大伤了侯府颜面,难怪她要借题发挥。
只徐宁却不曾想她会拿杜姨娘说事,座位是姜管事安排的,让杜氏入席想必是齐恒的主意,确实不太合规矩,但,徐宁并未改动——破例就破例吧,她孝敬自己的生母难道有错?就为了庶出之身避免被人提及,让杜氏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她做不来这种事。
杜姨娘意不自安,原本她不想过来的,架不住那姓姜的管事非将她按在座上,果然生出乱子,想静静地吃顿饭都不成。
或者她还是下去罢。
见母亲面露退缩之意,徐宁眼里反倒冒出两团火来,她冷笑道:“我倒想请永宁侯夫人讲讲,本朝哪条律例规定过,正房不可与妾室同席?”
就算有,永宁侯夫人也背不出来,她本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只知享受。徐宁这一问虽令她有些哑然,气势却分毫不落,“谁家也没这种规矩,便是静王妃,您难道愿意跟妾室同桌吃饭?哦,臣妇忘了,静王不曾纳妾,到底王妃心胸豁达,才这般站着说话不腰疼。”
几乎明指徐宁悍妒,你自个儿都不许妾室碍眼,又作甚好端端来帮个姨娘出头,不觉得太双标吗?
语毕又拿胳膊肘拱了拱王氏手背,意思我帮你出气呢,你可得记着这份情。
王氏简直气苦,她何尝不想把杜姨娘撵出去,可她岂敢?徐宁把婆家娘家都给收服了,她一个孤家寡人能怎么办?
尽管看着碍眼,王氏也只想装作视若无睹,安安静静等散席就完事了,谁知这蠢妇非要闹,还打着她的旗号,这下自己丢脸不说,回头徐宁还把仇记她头上,她比窦娥还冤!
第127章 冷情
若非碍着宾客众多, 加之林家备着贺礼前来,伸手不打笑脸人,徐宁早命人将这多嘴多舌的老婆子撵出去了。
人家安排座位, 要她操什么心,由着她在这里喧宾夺主?但同时徐宁也很清楚, 永宁侯夫人所言恐怕道出了在场某些人的心声, 她的出身在那里,是改变不了的, 原本当王妃也就罢了,有杨九儿这个垫底, 也不算太出格,可齐恒眼看着要成为太子,而她也将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难怪这些自命不凡的夫人们接受不了呢。
永宁侯夫人无非比她们更有胆色、敢于直言罢了。
徐宁冷笑道:“百善孝为先,夫人是要本王妃将孝道弃之不顾么?”
永宁侯夫人道:“臣妇岂敢, 可您的嫡母在这儿,也不见王妃嘘寒问暖半句, 倒对一个妾室关怀备至,恕臣妇直言, 您有些尊卑颠倒啊。”
也多亏今上未立继后, 倘皇后尚在, 徐宁敢将温贵妃置于皇后之前, 抽她一顿嘴巴子都算轻的。
王氏下意识直了直脊背,没错,就算三丫头不是她亲生的, 对她未免太怠慢了点, 哪家嫡母须受这等闲气?好歹她也是代表伯府脸面来的呀。
看着永宁侯夫人有恃无恐的模样,徐宁现在就想抽她几个耳刮子, 再把热汤热饭浇她脸上。
理智让徐宁勉强按捺住了,她不能在这时候动怒,反而着了对方的道,坐实了家教不善,待要继续分说,温贵妃已然循声而来,
“本宫当是谁在此狺狺狂吠,原是林夫人,许久不见。”
永宁侯夫人见了她便不自在,虽不知温贵妃是如何办到的,可娇儿的的确确是在家里中的毒,头发掉了大半,脸上还长出红斑,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硬着头皮取消婚事——莫非连侯府也有温氏安排的人手,还是被她买通了?
想到睡里梦里都有人监视,永宁侯夫人便仿佛脖子被人掐住似的,喘不过气来。
这会儿众人已齐齐起身施礼,连王氏也举杯相迎,唯独永宁侯夫人尚未反应过来,怔怔坐着。
温贵妃当然不会同她客气,“来人,林夫人藐视王法,目无尊上,拖出去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她可不怕打搅宾客们的兴致,本就是杀鸡儆猴——胡嫔一倒,就有不少流言说她密谋害了胡氏,意欲扶自家儿子上位,如今温贵妃干脆将流言坐实了,横竖陈皇贵妃是位佛爷,她若不拿出点威势来,宫里得乱成什么样?胡氏行事尽管跋扈,她那套也自有用处。
永宁侯夫人来不及分辩便被堵上嘴带走,众人看在眼里,皆有些凛凛。
温贵妃淡淡道:“我生平最见不得这等糊涂人,身为妾室就该妄自菲薄卑躬屈膝?照她的意思,本宫也不配跟诸位王妃同席,你们以为呢?”
众人齐齐欠身,“臣妇不敢。”
吴王妃忙里偷闲跟徐宁对了个眼色,十分无奈,就算要给下马威,也别拿她们扎筏子呀,她得罪谁了?
徐宁给她多敬了杯酒以示抚慰,心下对婆婆这出刮目相看,不管温贵妃是否意在帮她撑腰,总之她有种见到盖世豪侠的既视感,原来被人保护的滋味如此美妙啊。
愈发觉得嫁给齐恒是件幸事了——咳咳,她可不是为了他娘才嫁他的。
虽多了点小小插曲,过后筵席的气氛仍十分融洽,不过众人言辞更谨慎了些,等到贵妃离开,方才有所放松。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话真不是编的。
而徐宁则故意把阿笨抱出来游行一圈,好让这些夫人们再出点血,尤其永宁侯夫人,她挨了打也不敢走,到底贵妃尚未发话呢,少不得忍着疼等筵席结束。
她给的见面礼是其余人的两倍——还算识相。
徐宁特特道:“夫人可要亲自抱抱他?”
永宁侯夫人屁股上皮开肉绽如针刺一般,光坐下便疼得钻心,更别说怀里再背个重物了。
然而徐宁如此要求,她亦不敢不应,忍着疼正欲接过,徐宁却又将手收回去,“玩笑而已,夫人切勿介意。”
她可不敢让生人抱,万一摔着可怎么好?
永宁侯夫人目眦欲裂,居然如此耍弄自己!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猛灌了两口酒方才作罢,王氏好心提醒道:“伤口未愈,不宜饮酒的。”
永宁侯夫人懒怠理她,方才怎么不说?活该被人作践。当正妻当成这般德行,她也算大开眼界,换林家,哪个姨娘庶女见了她不是战战兢兢服服帖帖,敢要她的强,也得看有无本事!
偏偏今日碰上刺头儿,永宁侯夫人只能自认倒霉,宴席方散,便忙不迭告退,再不抓紧回去敷药,血肉都得粘在衣裙上,更是钻心。
杜姨娘一顿饭吃得提心吊胆,压根尝不出滋味如何,这会儿也得空同徐宁辞别,女儿坐完月子,她这当娘的也该功成身退,再留下来可真就不合规矩了,况且,她也有点挂念枫哥儿——虽是老爷寄养在她膝下,可杜氏为人忠厚,着实当半个亲生子来疼。
徐宁对母亲着实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方才林夫人就差指着她鼻子骂,她却跟没事人似的,还一副对方很有道理的样子,难道就甘心守着贱妾本分,让人看扁么?
但,杜氏所受的教养如此,在她那套理念里,天理伦常自有规程,妾室合该尊敬主母,子女合该孝顺父母,若非姜管事糊涂,她本来也不该跟太太比邻而坐的。
好在已是时过境迁,她权当没这回事,谅来太太宽宏大量,不会与她计较。
徐宁无奈,只能尊重母亲意愿。
齐恒招呼完宾客过来时,便见徐宁站在晚风下一脸落寞,“怎么了?”
“没什么。”徐宁摇头,将怀中襁褓裹得更紧些,以免阿笨着凉。
方才一刹那,她几乎自暴自弃,想着自己这般兢兢业业、百般经营为的什么,难道出人头地也是错?
好在,阿笨的啼哭让她清醒,她不能改变别人,唯有坚持自己,这是她的道。
她一定会走下去。
齐恒拨了拨儿子颈间的长命锁,失笑道:“怪道难受哩,脖子上挂这么些东西,怎不累赘得慌?”
一一替他解下,果然阿笨停止手舞足蹈,陷入舒服的安眠中。
徐宁没对他解释前因后果,只说宾客们太过热情,迫不及待要送东西。
齐恒听见自家崽子如此招人喜爱,愈发眉眼弯弯,“挺好,到时候百日宴再请她们过来,省得牵肠挂肚。”
徐宁眼角抽了抽,满月、百日、周岁,这么频繁地敛财,她们静王府真要成为人民公敌了。
徐馨歇了小半天工夫,总算感觉舒坦了些。常山背地吐槽,一大半是心理作用,毕竟手背上连点皮都没蹭破,哪就这般严重了?
徐宁请她不妨小住两日,徐馨婉言谢绝,王府里规矩大,她可住不惯,再则,要知道妹夫以前是同她定亲的,这么朝夕相对,万一旧情复燃可怎么好?她可不想文思远有何误会。
徐宁将自恋之语悉数从耳边过滤出去,听多了感觉思想都受污染,果然她跟嫡姐就不是一路人。
人家不愿意她也懒得强留,只从宾客们送的贺礼里拣了几样山参茯苓之类让徐馨捎回去,聊表诚意,徐馨欣然笑纳,怀孕最需要补充营养,省得她另外再买补品。
徐宁看着她塞了个皮球般的硕大肚腹,很怀疑照这样补给下去,徐馨的孩子还能否平安生下,阿弥陀佛,惟愿老天保佑。
诚意伯从王氏那里听闻永宁侯夫人受罚经过——当然王氏本意还是吐露自己所受的委屈,与她什么相干,还白白受顿排揎,贵妃话里句句指桑骂槐,她这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
诚意伯没好气,“谁叫你一声不吭的?在外你跟杜姨娘是一家子,人家明着挑衅,你脸上难道好看?就该骂回去才是。”
但凡王氏肯出来圆场,说是自己主动邀杜姨娘上座的,也就化干戈为玉帛,何至于闹成僵局?
王氏委委屈屈道:“那,人家也没说错呀……”
本来在伯府就没这样规矩,凭什么到了王府得破例,就为杜氏养了个王妃女儿?她生了个举人也没到处揽功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