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弍嬷嬷‘哼’了一声,端坐不动如山,隔壁刑房不一会儿传来痛苦的哀嚎声,‘柳贵人’身子一僵,那声音太熟悉了,正是她的贴身宫女。
另一边,赵太医收回搭脉的手,叹了口气,回头对着水琮与阿沅摇摇头:“柳贵人五内衰竭,已经无力回天了。”
“五内衰竭?”
阿沅蹙眉,她下意识回头看向水琮:“臣妾记得,当年柳贵人入宫时身体是极好的,怎的短短数年之间就五内衰竭了呢?”
水琮也脸色凝重。
这会儿柳雪脸色惨白的处于昏迷状态,他吩咐道:“想办法让她醒过来。”
当初民间大选后妃嫔入宫,甄太妃为防止后宫子嗣出生,假借关怀后宫妃嫔身体提出三日一次平安脉,从那以后,每一个妃嫔的脉案都会记录在案。
所以柳雪的脉案自然也有。
很快,太医院那边就送来了景仁宫所有妃嫔的脉案。
柳雪的脉案很清晰,刚入宫的时候身体康健,身体变差是在入宫后一个多月,那时候她困倦,小腹胀痛,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有孕了。
那段时间,她私下里曾宣过好多次太医,只是怎么把脉都不是喜脉。
后来她身边的贴身宫女秋晚因偷窃被送去慎刑司后,柳雪身体的恶化也停止了,后来的小半年甚至有恢复的迹象,五内再次开始恶化衰竭则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
看完了脉案,阿沅抿了抿唇:“想来……之前柳贵人身体恶化便是因着这个秋晚了。”
“秋晚……”阿沅蹙眉:“只不知这宫女是内务府分配的,还是柳贵人从家中带来的贴身丫鬟?”
当初这几个贵人因是勋贵出身,得了个可以从家中带贴身丫鬟的恩典,不仅柳雪身边的秋晚,其它几个贵人身边也有从小伺候她们的贴身丫鬟。
按理说,这样的人该是最忠心的才对。
毕竟这些人皆是家生子,一家子都在府里,这个秋晚有什么理由对柳雪下手呢?
除非……
“是理国公府要对柳贵人下手。”
只有理国公府下了命令,秋晚才会彻底背叛。
至于为什么?
帝妃二人想不通,便也就不想了,只看着赵太医为柳雪施针,等待着她醒过来,他们相信,柳雪醒来后一定会给他们一个合理的答案。
柳雪的身体太差了,本就五内衰竭,又多日未曾好好用膳,赵太医先是施针护住心脉,又叫人熬了提神滋补的汤药给她灌了下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人才幽幽转醒了。
待看见自己醒来看见的不是漆黑一片,而是素色的帐子后,柳雪的身子猛然一颤,再然后便是睁大了双眼。
“醒了醒了。”
阿沅见柳雪醒了,很有些高兴地拉住了水琮的袖子。
柳雪张了张嘴,多日未曾说话,嗓子干哑难受的厉害,好在刚刚喝了补汤,这会儿虽是满嘴苦涩,嗓子眼却不是那种干涸的感觉。
“这是……”
“既然醒了,能吊住多久的命?”
并没有人理会柳雪的疑惑,水琮径直询问赵太医。
“陛下放心,臣的金针刺穴,激发柳贵人体内生机,只要不拔针便不会死。”拔了针后就说不定了。
水琮垂眸,手一挥:“带下去审问。”
既然不会死,那边审。
作为被换了身份的‘苦主’,水琮没有丝毫的同情,这柳雪自进宫起便一直低调行事,举止丝毫不似入宫争宠的妃嫔,反而是一心避宠,可见她早有预谋,说不得此次更换身份她也是早就知道的。
两个精奇嬷嬷得了令,很快架着柳雪走了。
赵太医拎着药箱,屁颠屁颠地跟着后头跑,一边跑还一边叮嘱着:“小心点儿,别把金针弄歪了。”
两个‘柳贵人’都被带下去审讯。
长安和有福则忙着筛查宫内侍卫和太监,金姑姑则去坤宁宫求见了皇后,求了皇后身边的紫珊姑姑一起筛查起了宫里所有的宫女。
皇后自从宫权被夺,便一直避居在坤宁宫。
她如今双眼双耳都很闭塞,前朝后宫的大小事务一概不知,若非金姑姑找上门去,她甚至都不知道如今正在与真真国打仗。
金姑姑带着紫珊姑姑离去后,牛继芳便去了佛堂。
跪在蒲团之上,她仰头看着相貌端庄威严的佛像,眼圈骤然红了。
父亲没了,镇国公府为了保命而散去了大半资产,家中只剩下孤儿寡母维持体面,如今……如今理国公府又发生了妃嫔李代桃僵,混淆皇室血脉之事,想来理国公府的下场也不会比镇国公府好多少。
等理国公府事了,下一个又会轮到谁呢?
是齐国公府?还是治国公府?
左不过是这些送了女儿入宫的人家罢了。
“这后宫哪里是博富贵的地儿,这里是龙潭虎穴啊。”
牛继芳落泪,不由羡慕起了宁荣二府还有缮国公府来,这几家要么太废物,皇帝连收拾的想法都没有,要么就是运气好,石家这一代并无年岁正好的女儿入宫。
前朝事忙,水琮只留了一个多时辰就回了乾清宫批折子。
因为事发突然,景仁宫被围前后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且前因后果无人知晓,这件事只在景仁宫中流传,还未传到其它宫室去。
也正因为皇后当初一道懿旨,这些小主们不得主位允许,连窜门都不行,也最大限度地得以保密。
柳雪的嘴没‘柳贵人’硬,甚至没上刑,就全招了。
亦或者说,她压根没想过要隐瞒。
‘柳贵人’依旧咬牙坚持,可她的贴身宫女却受不住折磨,将自己知道的全招了,‘柳贵人’一心想要保住的秘密也尽数招供。
到了下午,夕阳落山之时,两份口供就已经放在了御案之上。
水琮没急着看,而是十分认真的将剩下的折子批完了才拿起了口供。
‘柳贵人’的口供很薄,显然,一直到最后都不肯开口,但得知她已经有了一个月身孕,水琮便有种尘埃落定之感,竟真有人想要混淆皇室血脉。
如今‘柳贵人’四肢已断,孩子已经落胎,只吊着一口气,等着下一步命令。
而‘柳贵人’的宫女口供便多了许多,她供出她们都是理国公府早些年送入宫内的暗手,目的就是为了护住自家主子,帮助她得宠怀孕,生下皇子,只是她们没想到,她们培养了十几年的宠妃预备役柳萱竟在陛下宣召入宫前三个月与人暗中有了私情,破了女儿身。
理国公府无法,只得匆匆忙忙将她许配出去,用家中不得宠的二房嫡女柳雪顶上名额入了宫。
理国公府的二房本是庶出,自小不得主母看重,成年后不许出仕,只在家中管一些杂事,说是二老爷,可实际上干的活儿却和普通管家差不多,为了叫柳雪听话,理国公府便用二老爷一家子威胁柳雪。
柳雪胆小,入宫后便谨慎度日,并不受宠,理国公府很是不满,恰好柳萱伤情回了家,柳家便想着叫柳雪病重,理国公将柳萱送进宫中侍疾,顺带着引诱皇帝,从而达到留在宫中的目的,可谁曾想甄太妃乱拳打死老师傅,一个平安脉把理国公府的安排全部打乱了。
三日请一次平安脉。
甄太妃本想着皇帝雨露均沾,她拿到脉案,一旦哪个妃嫔有了身孕,便趁她们不自知的时候想办法流掉,只需十年无子女降生,大臣们定会逼迫水琮立水溶为皇太弟。
只是甄太妃怎么也没想到,水琮与他的父皇并不相似,他宠幸了林贵人,便再没宠幸过其他秀女。
不仅独宠于她,还派遣了心腹太医为她调理身子,当时还是林贵人的珍贵妃也很争气,很快便有了身孕,还好运气的怀了双胞胎。
甄太妃想要下手却无从入手。
而柳雪身体变差的原因也被查了出来,带进宫的贴身丫鬟秋晚也被查了出来,以偷盗名义送去了慎刑司。
没了入宫的希望,柳萱再次回了夫家,直到两个月前,柳萱突然回来提出一个大胆的主意,那便是在她有身孕后入宫李代桃僵。
反正她和柳雪有五分相似,只需妆容上再做些文章,定然无人能够发现。
于是柳雪两个月前再次身体恶化,而柳萱在确定自己有了二十日左右的身孕后便偷偷入了宫,将柳雪藏在了柜子里,自己则是顶替了柳雪的身份,成了‘柳贵人’。
只是‘柳贵人’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身份竟会被武常在识破。
武常在虽然蠢,却是真的莽。
她在几乎没有任何求证的情况下就直接一状告到了珍贵妃面前。
偏偏珍贵妃也很莽,就这么直接告诉了皇帝,于是她们就这般毫无预兆地暴露了。
水琮:“……”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理国公府是将他当成傻子么?
还是觉得只要柳萱入了宫,他就一定会宠爱她?
水琮放下这份口供,又拿起柳雪的口供,这一次他是真的变了脸色,口供很简短,却字字珠玑。
柳萱的姘头是真真国人。
柳萱腹中孩子的父亲是真真国那个失踪的太子。
柳雪的父母兄弟在去给外祖拜年的路上,被山上的巨石砸中了马车,一家四口,无人生还。
第87章 红楼87
真真国啊……
水琮放下口供,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目光幽深地看向窗外。
乾清宫的外面是一个很大的广场,中间并无草木,只有两个防火用的太平缸,看起来浩瀚且孤寂,水琮背着手,看着那空无一物的广场,又看向广场尽头的乾清门。
那边窗户敞开着,里面偶有人影绰绰。
理国公府的计谋十分简陋,处处透露着一种想要将他这个帝王,将这个皇宫大内玩弄股掌之间的气魄,偏偏做出的事却又那样错漏百出。
不,也不能算是错漏百出。
若非武常在突然告密,说不得他还真不会发现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妃嫔突然换了个人,若是他真如那宫女所言,宠幸了那个‘柳贵人’,她再与太医院的太医勾结筹谋,这混淆血脉之事俨然便会成功。
只是……
这真真国太子是否有些太理所当然了?
他有龙凤呈祥的皇长子,更有同胞双生的两个皇子,便是‘柳贵人’这一胎真能生出个皇子来又能如何?难不成他还会放弃优秀的皇长子不培养,而去亲近幼子?
多少有些想当然。
李代桃僵,混淆血脉,守备松散……按理说他该极其愤怒才是,只是,当看见柳贵人案件与真真国扯上关系的时候,他心底那股子愤怒瞬间就没了。
剩下的只有荒谬,还有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