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年轻人,就是林颂这样的二代、三代。
林颂笑意不变:“主要是前一代的造船人托举了我们年轻一代。”
要是李峤在,肯定要唾弃她,背叛了他们厂二代俱乐部的反抗精神,说好的要把厂一代踩在脚下呢。
她已经无所谓这些了,她要订单,要办厂,要造船。
饭局结束时,翁主任道:“小林,你把建造游艇可行性计划做好,送到我那去。”
林颂开车回到福兴厂,一路上好几次想快踩油门,好在压制住了。
运动场里好几个船工正在打球,码头上灯光明亮,她却一人静静地坐在车里,想找人分享这种阶段性的喜悦,都不知道该跟谁说。
林屿和玲姨……他们给不出她想要的反馈,她也不想现在就告诉梁真他们,因为他们算是她的员工,还没确定下来的事,不能提前讲。
她正要打电话给喻宁,屏幕上先亮起了周其均的名字。
林颂下意识地按下了拒接,手机不再震动,她以为就这样了,毕竟想让他再主动,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但屏幕又重新亮了起来,她没管,就看着它亮了又暗,又重新亮起来,而她就这样静静地听了好几遍来电铃声。
直到车窗外倏然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击声,她其实是吓了一跳的,周其均就站在车的侧前方,从挡风玻璃没什么表情地睨着她。
等她下了车,他微笑:“铃声很好听?”
林颂也笑:“比你说的话好听。”她看着他,“有什么事吗?”
“拜访老客户。”
“那你可真敬业。”
两人往码头走,很安静,只有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又变短。
好一会,周其均才道:“颂颂,对不起。”
“什么?”
他一本正经地胡扯:“你父亲去世后,我们也缺乏沟通,所以我认为套用避风港原则,我没有错,但现在看来,红旗原则……”
林颂打断他的话:“好装逼。”
周其均笑了笑:“跟你朋友圈学的。”
除了运动步数外,还有七点起床,配上文字:哎,今天起晚了。
第49章 求和
林颂从小就喜欢活在别人的眼光中。
她是不喜欢弹钢琴,但是为了让伊公在宗亲面前有脸,她又是考级,又是参加比赛。
到了大学,她其实不想学习的,但每次听到梁真说:“我最讨厌就是你这种轻轻松松就考好的人。”她就开始表面不经意,背地里暗自努力。
至于她早起,也是因为有一次,一个供应商给她发了个新式液压舵机的报价表,她起来上厕所,顺手回复了,对方惊讶:“五点?起这么早,林总真优秀。”
林颂控制不了自己:“这有什么,习惯了,都是为了船厂。”
为了装下去,她困得要命,也要养成早起的习惯。
就连那个供应商都好像开始跟她较劲,昨天五点半就起来了,发了个朋友圈:“早安,早上五点的榕城真美丽。”
而林颂这天睡迟了,七点才睁开眼,朋友圈挽尊,哎呀,只是“今天”起晚了。
周其均听完后,无声笑了,所以大哥和伊爸见过林颂后,就对她印象挺好的,因为他们是一样的。
林颂则是在奇怪,一贯沉默的人,也会说起缺乏沟通这几个字。
周其均问她:“今晚去应酬了?”
他很早就来了福兴,门卫知道他是厂里外包的律师,虽然林厂长不在,但依然放了他车子进来,他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林颂。
看着她的车子停了下来,她静静地坐在车里,而他隔着挡风玻璃,瞥见了她。
他拨打她的号码,就只是按下按钮,就难免设想到一些画面模糊的情景,先是隔着电话,然后他让她抬头,隔着玻璃相视一笑。
胸口盈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直到林颂面无表情地拒接了他的电话,后面连拒接都懒得按了,拧眉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跟那些厌倦了婚姻和孩子,借口堵车,加班,实则在车内躲避家务活的男人一样。
而他也的确幽幽怨怨地隔着玻璃窗瞪她。
林颂的回答也一样:“嗯,应酬。”
“没有喝酒吧。”
“没有,领导不喝。”林颂顿了下,“我们榕城还没有游艇俱乐部。”
周其均虽然从事法律工作,但多少知道一些生意经,他盘算了下,她说的肯定不是只是一个提供聚会地方的俱乐部。
“游艇会?”
林颂深呼吸,带着微腥水汽的空气钻入她的心肺,她说:“对啊。”
她偏过头,看周其均,又是那种明亮的闪耀的目光,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野心的人,但在榕城从零开始打造一个国际游艇会,需要毫不遮掩的野心和坚定的信念。
“需要获批一块地,用来建陆地建筑,规划建设水上游艇码头泊位,需要从省内拿到港口经营许可证,再建起专业的服务团队,游艇停泊、租赁、管理养护、代运营,包括水上运动课程学校。”
说来简单,但是从获批一块地开始,就很难了,还要有足够的资金买地、盖房,显然不是福兴能做到的。
周其均“嗯”了一声,涉及到工作,他的话就会多起来。
“很难,但不是完全不可行,一个是现在造船业还处于买方市场,看数据,目前船东先期预付款比例平均不到百分之五,最低才百分之一,订单下挫近百分之七十,最大的民企刚裁员了近万人,天龙曾经年交付16艘船,目前负债近二十亿,破产拍卖,四亿都流拍了。”
林颂知道他的意思,就是目前不会有资金流入造船业。
他继续缓声开口:“但游艇会项目,目前在榕城的确很稀缺,一个项目的筹备时间也很长,在这期间,随时都有可能遇到航运拐点。榕城航海文化发达,又有一百多条内河,旅游政策大概率会倾向‘亲水消费’,游艇产业,内河游船,不过福兴得先造游艇。”
林颂方才静坐在车里的失落感渐渐消失。
她就是想找一个人倾诉,这个人需要懂船舶,同时不要干涉她的主意。
如果伊爸在的话,她早就打电话给他了,但那个号码,已经注销了。
再也听不到在花天酒地的背景音里,他怒斥她异想天开,天天给她擦屁股!
“榕城内河近几年治理得很好,我伊公以前讲,榕城商帮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张真君祖殿,有道头,还有汇潮景观,财源滚滚,商人都爱,那时候上下杭附近都是货船来往,船工很多。”
“你伊公跟你讲了很多事。”
“当然,造船世家继承人都是要从小培养的好不好?”林颂背着手,她想到伊公总开玩笑,说她刚学会走路,最爱模仿兰阿嬷的老太太姿势,就像现在这样,她笑了笑,“学什么都是先学历史,福婆厂的起源,造过的船,榕城的河道桥梁、航运千年变迁,就像大学专业课也是从造船史学起来的一样,你们法律应该也是吧,法制史?”
“嗯。”
周其均可以想见,她有个非常幸福的童年,那种幸福不只是物质上的,也不仅仅只是为了船厂的传承,而是手把手地培养她,希望她能像他打造的船舶那样,无所畏惧地征战星辰大海。
而他就差劲了很多。
脾气冷硬,不阳光,不好相处。
那天和家人看完《无人知晓》后,他想起林颂,她是不是在用她伊公对她的方式,在帮助他。
不仅仅是他不相信爱情能拯救人,她也不信。
但她愿意推他一把,让他自己解开心结。
周其均喉结微动:“你能不能跟我一起看个电影。”
林颂本想拒绝的,可对上他的眼,怔了怔,她答应了,看在他陪聊了游艇市场的份上。
“什么电影,去现场买票吗?”
周其均说:“去我家。”
“啊?”
“不然去酒店。”他还欲盖弥彰地补充了句,“我什么都不会做的,你放心,就看看电影。”
林颂笑意盈盈:“周律师。”
“嗯。”
“你不会想看的是成人电影吧。”
最终还是林厂长“公权私用”,趁着这会食堂关门,溜进了食堂,再把门合上,她在盗版网站上搜到了在线播放资源,两人就坐在食堂餐椅上,看起了电影。
其实电影内容不重要。
周其均只是想告诉她:“我跟伊妈道歉了,我们一起看了这部影片,她原谅我了。”
林颂的眼神还是亮亮的,闻言后,语气柔软了许多:“真好,余伊姨肯定很开心。”
再重新看一遍电影,周其均的关注点不再最大的那个需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弟弟妹妹的大儿子身上,而是落到了最小的、死去的妹妹那。
林颂就像这个最小的妹妹,她是新组建家庭的外人,有人照顾,但照顾她的人疏忽且不用心,甚至无意识把她当成累赘。
而林颂没想那么多,就是单纯为故事里无解的悲伤和绝望而难过。
后半程,周其均没有在看电影,他看着屏幕折射的光笼罩着林颂的面孔,看她沾湿的睫毛,微红的鼻尖,还弯了弯唇角,忽然笑了。
林颂余光瞥见,有那么一点生气:“你有没有良心,你学法律已经学到丧心病狂了,因为在案件中见多了这种可怜的故事,就没有共情能力了吗,你还笑!”
周其均声音很轻:“不是,颂颂,我觉得很幸福。”
林颂伸手想摸他额头,想看是不是发癫了。
他顺从地低下头来,等她柔软的掌心碰触到他的额头,他就在不甚明朗的光线中,搂抱住了她,手心隔着布料贴在她的后背。
林颂一时没动,听进周其均说:“颂颂,今年,还能给我过生日吗?”
这下轮到林颂沉默。
周其均:“那明年?”
林颂:“……”
周其均:“那我死之前?”
林颂往后退了退,看着他:“大哥,你求和是让别人给你过生日?”
周其均笑了笑,额头抵着她的,冰凉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他说:“不要生我气了,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