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时候,是故意让我的人听到的?”
“是。”
戚玦没有否认,她画下地图的时候,的确注意到了李子桀的人正在附近窥探,她就是要赌这一把。
又是一声冷笑:“你明知本王想要越州的地图,便以此将本王引来此处,还给你召了太医医治,否则你这条小命,只怕早就不保了。”
旋即,他话锋一转:“可我要怎么相信,你给我的地图是真的?如若有假,我又放了那几人,岂不白白失了筹码?”
戚玦却是缓缓一叹:“我不是还在此处吗?难不成殿下以为,我不配作为筹码?”
李子桀蹙眉,忽而,他唇角扬起:“说的也是,你会设计把本王引来,说明你还是挺惜命的。”
“李子桀。”却听戚玦突然唤他:“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
“待你成功收复越州,我要你不遗余力找回裴熠的尸骨……好生安葬。”
李子桀凝望着她,只见她的眼底终于在此刻出现些许难掩的脆弱。
默了默,他终于点头:“可以,若真能收回越州,把你们二人合葬都行。”
说罢,他展开,那副地图:“所以现在,可以开口了吗?”
戚玦闭眼片刻,缓和了眼中通红的血丝,待调整罢呼吸,她扬眉:“我要看着她们离开。”
“别耍花招。”
“同样的话还给殿下,我要亲眼看着她们走,否则我一个字也不会说,殿下莫要耍花招。”
话已说至此处,李子桀的手指蜷了蜷,显出些许焦躁和急切:“好,本王应你。”
……
于是乎,戚玦被浑身上下五花大绑,又塞了嘴,才得以被押上天牢外的塔楼。
天牢外,戚玫、戚瑶、绿尘与裴满儿四人被押上马车,哭喊声与争吵声不止不休,戚玫喊她的声音近乎撕心裂肺。
但她们被捆着,根本不是李子桀手下人的对手,就这般,她们被押着,马车走得飞快,遥遥地,往城门的方向而去。
此时正是傍晚,天闷闷的,又飘起些许雪。
戚玦的脸失去血色后,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角和鼻尖通红,碎发融着雪水搭在眼前,搭在斑驳着细碎伤疤的脸上。
她愣愣看着眼前,素白一色的皇城,苍凉凄楚,天似乎很低,压的这天地之间的人喘不过气来。
冷森恐怖,压抑至极。
而耳畔,李子桀的声音缓缓提醒道:“本王只把她们丢出城,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全凭她们自己,莫要回头死在了哪个山贼手里,也赖到本王头上。”
戚玦失神地听着,俯瞰间,可以看到盛京百姓的生计已逐渐恢复,想来是李子桀封锁了一些时日,已然反声四起,所以不得不打开城门,同时也将新皇登基的消息昭告天下。
这想必也是为何李子桀那般急不可耐地想要得到越州的消息。
裴臻死得突然,李子桀自封摄政王,挟幼帝登基,本就引得天下不满,如果这个时候能收回越州,实在是为自身增势的一个好法子。
见戚玦俯瞰着盛京发愣,李子桀只抬手,几个人便将戚玦重新押回了刑房。
……
眼见戚玦这般失魂落魄,李子桀拔下堵嘴布,催促道:“戚玦,你最好老老实实把地图的事情说明白,否则,那几个女子可还没走远,本王随时可以追上去杀了她们。”
戚玦回过神:“……急什么?我又没反悔。”
于是那幅潦草的地图在戚玦面前摊开,戚玦身上的绳索被解开,桌案前,还摆着笔墨。
“这是……越州的城防图。”她道。
“越州地势险峻,这边的几条线是崇山峻岭,谷深千尺,这两条线之间,乃进入越州的要道,但此处设下机关重重,根本进不去,但这条路以……北。”她在地图上点了点:“这里有一处密林,穿过密林后西行,便是一道峡谷,顺着峡谷走,注意避开这几处关隘,约摸走上七天七夜,就会到达这里——”
她抬头,看着李子桀:“这个地方,才是越州城的真正入口,你们一直进不去,是因为你们从来就没找对过越州的入口。”
李子桀仔细看着地图,却突然盯紧了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戚玦面不红心不跳:“越州和眉郡离得近,从前我爹去过。”
李子桀面带疑色:“去过越州的人多得是。”
“那是崇阳十八年以前的越州。”她解释道:“崇阳十八年后,越王改建了越州城防,将其建成如今这般易守难攻的样子,我爹去的是崇阳十八年以后的越州,他毕竟在眉郡为官,想要审时度势,并不奇怪。”
见李子桀仍有犹疑,她道:“我能把玉珩送进去,就是最好的证明,我只麻烦你,看在今日的份上,攻入越州时,不要伤害玉珩。”
“你要求还挺多?”李子桀冷嗤。
戚玦却道:“一个未来的帝王,这点小事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听着此等谄媚之语,李子桀愈发鄙薄。
而戚玦又道:“是真是假,让姜浩去试试不就好了?反正,横竖都不亏。”
李子桀眯眼看着她,情绪不明,亦不语。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戚玦知道李子桀不可能一直让姜浩这样的墙头草手握重兵,而他的手底,有的是适合接替姜浩的李家人。
李家主支虽只剩一个李子桀,但当年李氏六子之死,保全了李氏这么一个大族,一个武将出身的家族,有的是擅武的后辈,从中挑出忠心的,让这些人布满朝堂,掌控军权,对李子桀而言才是最好的助益。
李子桀没有再说话,却也没否认,而是带着那地图,若有所思地走出了刑房。
而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的李子桀,便也将戚玦丢回了寒气刺骨的牢房。
第207章 死讯
“布告上说的什么?谁给念念?”
“承佑五年十一月十六,帝遇刺于皇陵,崩逝,谥号梁戾帝,刺者平南县主已当庭杖杀,今戾帝长子登基,改年号永安,告知内外,咸使闻之……”
“戾不是恶谥吗?怎么会取这么个谥号?”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先帝诛杀忠良,将历阳侯府满门诛灭,又害得靖王一脉彻底断绝,这个谥号,我看恰如其分……”
“我就说历阳侯好好的怎会突然在南境兵变,咱们在眉郡都不曾听闻此事,原来是被陷害的!”
“可历阳侯是忠良我知晓,靖王不是罪有应得吗?”
“并非并非!当年咱们明帝真正的传位之人就是靖王,听说在盛京那边,连当初的传位诏书都被挂出来了,戾帝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才这般罗织构陷……啧啧,靖王的妻儿老小竟是一个也没活下来,当真阴毒,否则无论如何,该登基的也应是靖王之子端郡王,而非戾帝长子。”
“说到平南县主,可是咱们眉郡出去的那位平南县主?”
“就是她!从前潢州兵马司指挥使家的!”
“这么说来,我们平南县主刺杀狗皇帝,倒是个豪杰!”
“我也觉得,在咱们眉郡封的县主,自是不俗的!只可惜……可惜死得终究还是壮烈了些。”
“可……新帝就是个小娃娃,如何能继承大统?”
“如今是有南安侯李氏之后摄政,又有广汉侯辅政……唉,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也不知道还有几日太平。”
“这日子要不好过喽……”
……
“这么说,裴臻的确死了,盛京也的确被叛军控制了?”
高位上,裴澈眉头微蹙,显得有些焦灼。
而裴熠仍发愣呆坐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越州的。
原本他只是带着裴澈的人前赴眉郡探查消息,但却在皇榜之上,看到了戚玦的死讯。
“五姐夫……你是说,我五姐杀了皇帝,然后……死了?”
戚玉珩还没从顾新眉和戚玉瑄的死讯中缓过神来,又忽听闻此事,他无比崩溃。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如此?!是不是因为我和姜家结仇,姜家为了报复,才接连害死了她们?!我不能在此苟且偷生,大不了我和他们拼了!”
“她不会死……”
冷不丁地,裴熠的声音嘶哑着道。他眼底早已红了一片,一双眼睛睖睁着,只死死盯着腕上的长命缕,而面色早已因为旧伤复发而愈发苍白。
他的掌根抵着额,复又彷徨放开,握成拳的手颤抖不休,呼吸粗重,如钝刀在喉间拖行,晦涩得要将喉咙划出血。
他的呼吸颤了颤,笃定:“……阿玦不会死。”
他无意识地来回踱步,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千头万绪之下,他早已连眼泪都无法自控,他却似浑然未察觉一般。
“……阿玦不可能杀裴臻,这件事一定有问题……姜浩参与反叛不用多说,李子桀……李子桀要么是与姜浩分庭抗礼,要么……就是姜浩的同党……”
一团乱麻!全都是一团乱麻!
裴熠自嘲地笑了声:“李子桀已然控制新帝,他怎可能无辜……”
只不过他仍侥幸想着,若是李子桀没有背叛他们,那阿玦活着的几率也能大些……
得到死讯时,他绝望之下去找了玄狐的人,玄狐的人却说,裴臻死在皇陵的时候,戚玦的确在其中,只是再之后便没有音信了……不止如此,戚玦失踪的那段时日,盛京那边的把控几乎到了毫无人性的地步,别说人传递消息了,便是一只信鸽都飞不出来。
过了这么久,如今再想找寻她的消息,无异于刻舟求剑。
于是他动用了玄狐令的最后一次机会:无论如何用尽手段,找到戚玦的消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有一线可能他就不信戚玦会这般轻易死去。
可生死往往不过一线之间,如今,被自己所信之人背刺,阿玦的境况……又能有多好?!
可阿玦不可能死!她不是寻常人,他心中的阿玦是那般机敏又果决,她一定不会轻易被害死……
只是……裴熠不得不面对一件事:戚玦也是肉体凡胎,受了伤也会痛、会死……
可他不敢想,哪怕一点点念头都不敢有……他不能,不能忍受,哪怕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念头告诉他,他的阿玦此时此刻可能已经……死了。
还有满儿和母妃,她们是不是也……
“五姐夫……五姐夫你怎么了?”
原本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戚玉珩也慌了,他扶着裴熠:“五姐夫,你伤口是不是崩了?”
裴熠忍着胸腔碎裂般的痛,目光落在自己的腹上,果然,不知何时,船上那一剑的伤裂开了。
可恨……若非那日遇刺,他早该日夜兼程赶回去,又岂会让阿玦独自留在盛京!
“召医官吧。”裴澈道:“还是莫要为此伤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