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 薪火相传
钱先生注视老大良久，向他伸出掌心。老大不明觉厉地放上自己的手掌。
“立人，你看，我已经老了，该交到你们年轻人手里了。”
掌心叠着手背形成强烈的对比。钱先生手指盘满厚茧，几乎已经是皮包骨，皱巴巴的皮肤是岁月刻下的痕迹。
皮肤紧实的手背正诉说着其人正值青春年华，微曲的手指仿佛蛰伏着蓄势待发，只需要一个念想，他就能重拳出击。
他们是新一代人更迭旧一代人。
老大看的分明，可是他不愿意就此承认，神情哀恸别过头去。
钱先生握住老大的手抬起摸向他的鬓角，“立人，果果去世时，我就有一种抛下一切的想法。”
老大手指不自觉弯了弯，指腹触碰到的大半都是钱先生的白头发。
明明还没到五十的年纪，却有种行将就木的沧桑感，疲惫的很。
钱先生轻叹一口气，“我后悔于我这个做父亲的没能尽职陪伴她长大。”
“现在俊俊还小，我不能再做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我跟小曼商量过了，以后就一心陪着他们母子过后半辈子。”
钱先生转头看向贺国庆，“孩子还小不懂，国庆你总能理解的。”
贺国庆点点头，“儿女绕膝的幸福没几年好享的，眼睛一眨，孩子们都大的要飞出家门了。”
“是这个理。”钱先生爽朗一笑，拍拍老大手背放下他的手。
“现如今正是个好时候，钱家经此一事式微，让那些个吃了好处的人心下有愧。”
“我把你在这时候推出来，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不仅不会针对你，还能给你多些帮助。”
“立人你要走的路还很长很远，我也只能送你到起点罢了。”
钱先生叨叨絮絮跟老大说了很久，贺国庆作为旁听也不免动容。
钱家自愿给老大做跳板，送他一程好走的路。往后山高路远，就得他一人独行了。
“以后有事没事都来看看我，你们家孩子多，都可以叫来热闹热闹。”
钱先生乐呵呵的说。
老大一字不吭，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钱先生面前，撑在地上向他磕了三个响头。
钱先生没拦着，磕完头之后站起身弯腰扶他起来，“好孩子。”
“我跟小曼选了几个日子，你看哪个日子适合交接？”
钱先生翻开算术薄写下几个时间，老大看一眼，直接选了最远的日子。
但那日子也只能拖延一个月的时间。
剩下的具体事宜，是钱先生在跟贺国庆商量，听在老大耳朵里一直是嗡鸣作响。
怎么离开钱家，怎么回到自己房间，老大飘飘然的一概不知，扯过被子蒙头，陷入一场不自知的梦境。
王迎娣看着老大的状态很差劲，站在贺国庆身边扯扯他的衣角。
“爸爸，大哥还好吧？”
贺国庆揉一把王迎娣脑袋，“不用担心，你大哥会挺过去的，这是他成为男人的必经之路。”
王迎娣叹出一口气，每个人成长道路上总是充满各种各样的绊子。
“爸爸，我出去买点东西。”
王迎娣跟贺国庆打声招呼出门。她准备为大哥挑选一点礼物送给他，希望他心情能够好一些。
附近的街上有不少摊贩卖些从外地倒过来的货，还有这别出心裁的手工艺品。
自从个人经济开放以来，小摊贩如同雨后春笋冒出来，一张布搂着小商品往地上摊开，生意就开锣了！
王迎娣看上其中一个摊子上的东西，正准备走过去时，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的挺拔身影，让王迎娣下意识地向他跑过去。
“旭哥！”
第四百六十九章 报社不敢登
白博旭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随即旋回头去加快脚步。
通过那半张侧脸，王迎娣肯定就是他，拔腿加速追赶上去。
被追的人从疾步变为小跑，追赶的人咬牙奋力奔跑。
得益于这些年坚持锻炼，王迎娣的耐力持久，紧追不舍地跟在他身后。
“旭哥！”
王迎娣一声又一声的呼喊白博旭。
白博旭穿过两条街道三个胡同都没能把王迎娣甩掉。在走出胡同面向街上来往黄包车时猛地顿住脚步，双肩随着一声长叹落下。
“旭哥！”王迎娣终于抓住白博旭衣角，喜色爬上她的眉梢。
白博旭歪头就看见一张傻兮兮笑着的小脸，额头上的汗水汇聚成一条滑落到下颚。
“迎娣，我又不是肉骨头，你追我追的这么紧干什么？”
王迎娣撅嘴故作生气，“旭哥，你骂我是狗。”
白博旭一乐，单手捏一下她的脸颊，“就你这鼻子，闻着味儿就不放，你不是小狗谁是狗？”
王迎娣吐舌头做个鬼脸，“旭哥，我不跟你掰扯这个。你是不是要离开申城了？”
她重点关注的始终还是白博旭拎着的行李箱，以及他这一身戴帽正装，很像要远行的模样。
白博旭扬起的嘴角下压，在王迎娣闪亮亮的眼神注视下，他难以否认。
“嗯，我哥他们准备送我出国。”
“再也不会回来了。”
王迎娣手指跟着心脏一起紧缩，她盯着白博旭脸上每一个表情。
反复确定他不是说谎，他是真的一去不复返。
“旭哥。”王迎娣舔了舔嘴唇，“是因为大哥吗？”
白博旭摇头，“不是。”
王迎娣只看着他没说话，在她的眼神攻势下，白博旭叹口气改口。
“可能是，可能不是。”
“旭哥，你能不能不要走？”王迎娣巴巴的望着他。
“你是大哥来申城第一个交的朋友，大哥嘴上不说，心里头也惦记你的。”
“哪怕这次是你套他话陷害钱家的，大哥也没有怪你，他跟我说过是因为你接受不了白叔叔的去世。”
“这是无可更改的外在因素，没有谁对谁错，不应该给旭哥你自己套上那么厚的枷锁。”
白博旭嘴唇颤动，眼眶有一抹红意，他扭过头去不看王迎娣。
王迎娣拽着他衣角晃荡，“旭哥，你一个人去国外多孤单啊，就在申城待着多好？”
“这可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有你生长的痕迹，有你的好朋友大哥在，也有你可爱的弟弟妹妹在呢。”
白博旭捏紧行李箱的带子，紧锁的眉头下是极其挣扎的内心。
王迎娣松开衣角，把小手塞进白博旭掌心中主动握住他的手。
“钱先生要让大哥接他的班，以后只有大哥在申城踽踽独行，他身边都没有个商量的好兄弟。”
“还有，其实旭哥你回来之后，大哥有给你做礼物。他很久都没有动过木工活了，但我有看见他晚上在偷偷给你做。”
白博旭握住王迎娣的手比她更紧，连带着身体隐约颤动出弧度。
王迎娣另一只手轻拍他的后背，白博旭压着哽咽的声音低声喃喃。
“迎娣，我已经没有家了。”
“没关系，我们家也是你家，爸爸妈妈外公外婆他们可喜欢你了，二哥三哥表姐弟弟妹妹都喜欢你。”
王迎娣边说着边拉着白博旭走，一路上给他灌个不停的迷魂汤。
等到了家里，陈桂花率先看见白博旭，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把白博旭盯的很是拘谨，还有些做错事的心虚。
白博旭低头摸了摸鼻头，“我……”
“孩子你这脸色蜡黄蜡黄的，别不是一上午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下碗面，我听老大说过你喜欢辣肉面，正好昨天新做了燥子，给你尝尝。”
陈桂花打断他叨叨絮絮一番，双手在围裙上擦一遍，起身就往厨房去。
白博旭愣愣然的看着陈桂花进厨房忙碌的背影，恍惚间缩小了身影，像是在五岁时看见的妈妈。
妈妈曾几时也是像这样替他下一碗辣肉面。
听着耳边白博旭吸鼻子的声音，王迎娣捂嘴偷偷笑了笑。
“外婆！大哥也没吃呢，多下一碗！”
王迎娣冲厨房嚷嚷一声，陈桂花头也不抬的应下。
“大哥今天心情正低落呢，要是知道旭哥你来了，肯定高兴。”
白博旭对此不置一词，他保持怀疑态度。
在敲响老大房门前，白博旭连咽几口唾沫，上下抬动的脚尖有些踏不出去。
感受到他的紧张，王迎娣拍拍他的手背叮嘱一二。
“旭哥，你跟大哥好好说，说开了就好了，处出来的感情又不是假的。”
白博旭舔舔嘴唇，还没等他准备好，王迎娣已经敲响房门。
手还没放下来，老大的门就已经打开了，一头凌乱的头发出现在两人眼前。
两双眼睛不由自主的对视在一起，其中翻的复杂是王迎娣难以琢磨的。